看着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周养浩微微一愣,随之连连摆手。
“哎哎,使不得,使不得,清鸢便是我关门弟子,何况老夫都七十有二,身子骨不行,再也教不动啦!”
苏清鸢见状,以为老师是因李安生商贾出身而心有芥蒂,连忙起身帮腔。
“老师,李公子他并非外界传闻那般,是有真正才学的,刚才您也见了,还有昨日在辋川雅集,他与顾师兄比试三场,两胜一平。今日在我家提亲,又写下一篇《洛神赋》,吓的二皇子的幕僚不敢让他写下去。”
说到这里,苏清鸢有些羞红,那《洛神赋》就是写给她的。
顾言溪脸色有些难看,这师妹也真是的!说话就好好说话,干嘛提昨天的三场比试。
但顾言溪无法反驳,不过对于李安生想拜自己老师,却是露出不屑的冷笑,他假装好心的劝导苏清鸢。
“师妹,你怎么能这般说老师呢!就算李安生有真凭实学又如何,老师如今年事已高,就不能让他颐养天年,难道还真要费劲功夫却教导这一纨绔之徒。”
苏清鸢被话堵住,周养浩却听得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起李安生。
昨晚的比试他之前已经从顾言溪嘴中听过,虽然顾言溪添油加醋,但两首诗以及那灭虏策的好坏,他也是看的出来的。
没成想竟能吓的二皇子的人都不敢让他写下去,可又想想着小子多年的风评……
周养浩乐呵呵摆手道:“言溪说的对,老夫是真的精力不济,教不动啦!”
说着,周养浩促狭的看了一眼自家徒弟,调侃道:“清鸢啊!你这还没过门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得这么厉害?也得体谅体谅我这个老人嘛!”
苏清鸢的脸颊“唰”一下就红透了,羞窘地跺了跺脚:“老师!”
“周老此言差矣。”李安生直起身子:“太公八十,始遇文王,廉颇七十,尚能善饭!您这才七十出头,正是继续奋斗的大好年纪啊!”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清鸢是您的关门弟子,您再把门打开不就是了?”
周养浩刚端起茶杯,闻言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他笑着指了指李安生,对苏清鸢道:“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言否!”
笑骂一句,他才朝李安生抬了抬下巴:“行了,别杵在那儿跪着了。”
顾言溪顿时心中升起警惕。
卧槽,不对!老师这是啥意思,刚刚还拒绝的干脆利落,怎么转眼态度变的那么快。
他的确不知,周养浩的态度之所以会松动,也是因为调侃了苏清鸢的话,李安生之前说的是“想要”娶苏清鸢,而苏清鸢答复的是父亲在“考虑”,再到自己嘴里的意思变成了还没过门的媳妇。
想想李安生之前纨绔的传言,说不定也是这般三人成虎,慢慢变了味,这才想着给李安生一次机会。
李安生见他态度松动,心里一喜,顺势站直了身子,却没回座位,而是继续劝进。
“周老,您收下我,绝对不亏,我保证,不出三年,定让您的大名传遍四海,以后必定青史留名!”
“你这口气倒是不小。”周养浩被他逗乐了:“老夫在大雍为官数十载,门生故吏不说遍布天下,也算桃李满园,这名声早就有了。至于青史留名嘛……”
他斜睨着李安生,慢悠悠地道:“老夫就怕收了你,留下的不是美名,是恶名啊!”
李安生有些无奈,这老头儿软硬不吃。
连名扬四海、青史留名的终极诱惑都给拒了。
“不过嘛……”周养浩忽然话锋一转,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胡须,眼神里多了几分追忆:“看在你太爷的份上,老夫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太爷?
李安生愣住了。
自己的太爷,那不就是跟着大雍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被封了淮安伯的那位开国元勋?
自己这位便宜祖宗,跟眼前这老头儿还有交情?这辈分也不对啊!
周养浩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卖关子,径直解释道:“当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你太爷散尽家财,在天下广建学堂,凡有读书人,无论贫富,皆可入学,老夫当年,也是受了你家恩惠。”
还有这事儿?
顾言溪握紧拳头,他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了。
李安生也是没想到,祖宗的余荫,还有福报到自己身上!
不过!
广建学堂,资助天下士子,这可是刷声望、赚名声、积攒人脉的顶级阳谋啊!
怎么自己就从来没听说过,就光剩下砸钱买官这种操作了?
要是李家一直搞这种,不,不说一直搞,就是搞一代时间,那李安生就得夜冷加衣了。
不行,这事儿回头必须得问问老爹,家里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压下心头的疑惑,李安生朝着周养浩再次躬身:“既是如此,还请周老考校晚辈,无论诗词歌赋,还是经义策论,晚辈皆已做好准备。”
这点自信李安生还是有的!人。
“不,不,不。”
周养浩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顾言溪,连自己的弟子都已经被打败,再去那些普通题目考校李安生,显然有些多余。
“考校,是肯定要考校的,但不是考这些。”
他指了指苏清鸢:“能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徒儿都赞不绝口,能让言溪吃瘪,又能当场作出‘天连水尾水连天’这种佳对的人,再加上那一手好字,文学上的功夫,想来是差不了的。”
周养浩目光灼灼看着李安生:“老夫今日,想考你些别的。”
李安生心头一紧,拱手道:“请周老出题。”
周养浩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踱步到厅堂中央,负手而立。
李安生这才发现,之前没注意,这位老人身形十分高大。
周养浩望向门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声音沉稳而悠远。
“大雍立朝百年,重文抑武,与北金屡战屡败,只能靠岁币换取偏安。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夺嫡之争愈演愈烈。陛下痴迷长生,大兴土木,国库日渐空虚。”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是洞察世事的锐利。
“你李家,执掌江南织造与天下漕运,富可敌国。你说,你若为官,当如何为这天下理财?如何为这江山聚粮?”
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鸢清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她完全没料到,老师竟会问出如此宏大而实际的题目。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一个士子的文采,而是在考校一个宰辅的经世济民之能!
顾言溪眼中露出一抹惊喜,这可不是普通的考校,这考的是智慧,格局和眼光,哪怕你文采再好,哪怕你读的书再多,看不穿,看不透,那必然也答不好。
李安生抬头看去,只见这位老太傅也看了过来。
这一刻,李安生明白了。
自己来这里拜师的目的,恐怕被这老头一眼就看穿了。
知道自己想以文入仕、改换阶级,也知道自己要找他背书,扯他这张虎皮。
而如今这题目,就是考校李安生值不值得他把虎皮借出。
李安生深吸一口气,他一个搞古典文献学的,若问他哪个版本的《楚辞》注疏最好,离安生说上三天三夜。
可问他国家财政……
李安生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迎上周养浩审视的目光。
“巧了,此事晚辈……也略懂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