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马车上,依旧是张小六驾车,王军警戒,李长安,苏清鸢,凌霜三人依旧在车厢内喝茶。
只不过此时京城第一才女和回城不同,她正在喃喃自语,又不时的偷看几眼李安生。
“开海禁,收关税,朝廷组织商船下西洋赚白银……”
苏清鸢与旁的大家闺秀不一样,由于苏廷渊只有她这一个独女,又时常跟她讲朝堂的事情。
所以这位千金大小姐,也对朝堂政事颇有了解,甚至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女子,在拥有的更多学识之后,她更能看到大雍如今的死结在哪。
满朝文武争得面红耳赤,清流与皇商互相倾轧,归根结底全是因为国库空虚,没钱!
而李安生这套打法,完全跳出了两派内斗的泥潭,直接去薅外夷的羊毛。
简单点来说,就将内部矛盾转换为外部利益。
苏清鸢葱白的手指绞着丝帕,抬头看向李安生,语调轻快道:“你这阳谋要是真在殿试上呈给圣上,满朝衮衮诸公恐怕都要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安生却是一脸揶揄的看向苏清鸢。
这让苏清鸢有些疑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何止不对!简直是取死之道!”李安生叹息一声:“开海禁什么,我们最多也就私下说说,真要摆到朝堂上,那些人能把我撕了,不说死守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迂腐之辈,单是你父亲这一类的清流,就不会同意。”
“为什么?”苏清鸢捂嘴发出惊呼,就连凌霜也都看了过来,她可是一直跟着李安生身边,听他刚才的高谈阔论,她也觉得很对。
李安生耸了耸肩:“因为局限的思想问题!”
李安生叹息一声,身子前倾,掰着手指头给她们讲解:“士农工商,如今士族大部分出身士族少部分来自农家子,罕有经商的,所以这些人看不到开海禁的商业前景,也看不上海商带来的利润。”
苏清鸢张嘴想反驳,李安生却阻止她,继续道:“这还是只是第一点,他们从骨子里看不上商人,因为整个大雍朝都是以农业为本,商业为末。而第二点,也是基于第一点的固有认知。”
“他们的认为天下财物总量固定,大量本土丝绸、瓷器、粮食贩卖海外,国内物资紧缺、粮价上涨,万一到了灾年,粮食短缺必定引发民变,得不偿失。”
苏清鸢皱起眉:“可是,他们不会算数吗?而且,灾年我们也可以从其他国家买粮!”
李安生轻笑一声:“那就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了,我等天朝上国,岂可去找其他蛮夷做生意,岂不有损天朝威严。”
就是一身傲骨放不下!
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朝中清流大多出身内陆农耕士族,家乡不靠海,海运红利和他们毫无关系,获利的只有沿海官员、地方大族、商贾派系,这跟他们清流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让其他人好过,自己就只能流口水看着。
看到苏清鸢呆愣的模样,还有点小可爱,李安生又笑着补充:“这还只是来自清流的发对声,其他各派呢!”
李安生摇了摇头:“所以,开海禁这种事,我这个毛头小子,提都不能提,或许只有周老这种致仕的大人物,才可上道折子,引起其他人的重视。”
苏清鸢有些恍然,又有些呆愣的看向李安生:“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在老师面前谈海禁。”
“谈不上故意,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李安生说完这些,又有些无力的掀开车帘询问张小六。
“小六,我们还有多久回城,我肚子都饿了!”
“少爷,我们才刚坐上马车,大概一刻钟左右就能回城!”
李安生放下帘子,无奈的揉着扁平的肚子。
“咕噜噜……”五脏庙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咱老师也太抠门了!”李安生掰着手指头算账:“这正午饭的时候,也不留我们吃顿饭再走。我陪着他聊国家大计,聊民生疾苦,唾沫星子废了两大碗。”
苏清鸢被他这番无赖做派逗的抿嘴偷笑。
前一秒还在指点江山,后一秒就变成斤斤计较一顿午饭的市井无赖。
她把那碟被凌霜一刀切成八等份的桂花糕,推到李安生手边。
“先垫两块。”苏清鸢眉眼舒展,笑意藏不住:“等回了城,本小姐做东,包下八仙楼最大的雅间请你吃大餐,当是替家师赔罪了。”
李安生抓起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摆手:“别介,请客吃饭还是我掏钱吧!”
李安生咽下糕点,顺手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今天要不是你帮忙引荐,周老会不会见我还是两说,还有顾言溪在一旁阻拦,我自己去,拜师可是是别想,所有这顿饭必须我请!”
苏清鸢笑了笑,也不在意,发髻上的步摇随之轻晃。
“那就一言为定。我要吃八仙楼的紫苏两熟鱼、洗手蟹,配上一大碗石肚羹。还得添一份葱泼兔肉和水晶脍。”
苏清鸢眼眸流转:“最后,再来一壶新酿的青梅酒。”
李安生微微挑眉,打量着苏清鸢,他倒是没看出来,这丫头看样子还喜欢喝酒。
只是这一大串菜名砸下来,全是硬菜。
李安生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了,他双手合十,对着苏清鸢连连作揖,满脸痛苦面具:“师父,别念了,你再念下去,我肚子得打鼓了。”
苏清鸢帕子捂嘴偷笑。
就连坐在对面角落、全程把自己当隐形人的凌霜,嘴角也悄悄上扬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少爷真是有毒。
外头把李安生传成强抢民女的顶级恶少,但这半天相处下来,凌霜看到的,只有这家伙的才华,以及趣味。
他甚至连基本的少爷架子都没有。
就是那张嘴嘛……
李安生瘫回靠枕,仰头盯着车顶精美的雕花。
“说起吃的,你点这些全太清淡了,吃一顿两顿还行,天天吃嘴里能淡出个鸟。”他咂巴着嘴,满脸的神往。
苏清鸢好奇心被勾起:“这都瞧不上,那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
“辣椒炒肉。”李安生脱口而出,语气无比坚决。
作为小破球湘南人,来到大雍两天,他感觉最大的不适应就是。
这破地方,连个辣椒都没有!
没有辣椒,人生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