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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生的这个提问，将众人的思绪从“怎么办”的死胡同里拉了出来，引向了问题的根源。
周养浩沉吟道：“自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禁令，此乃不可动摇的国策。”
李安生点了点头：“此其一，也是摆在明面上最大的理由。”
一旁的钟右捋了捋胡须，补充道：“我记得太祖年间倭寇为患，屡次侵扰我大雍沿海州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海禁之策，本意是为保沿海百姓安宁。”
李安生嘴角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钟老，那都是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如今的倭寇，早已不成气候，不过，如今海盗也不少，也算个理由，此其二！”
几位老者都是一愣。
他们习惯了从故纸堆里找答案，却忘了时移世易，旧日的威胁早已消散。
“莫非是……”孙思景思忖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怕百姓私逃出海，脱离朝廷户籍，成为化外之民，再难管控？”
“孙老说得对！”李安生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百姓一旦流失，朝廷的税赋便会减少，更要紧的是，天朝上国的威严何在？天子颜面何存？此其三，是里子上的考量。”
此时的李安生点评起几人，倒不像几人的学生，反而像是身份调换，而几人也不觉得有异！
李安生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的郑康身上。
“郑老，您曾执掌大理寺，与三法司、六部九卿打了半辈子交道，想必还有补充。”
郑康在石桌上轻轻叩击，片刻后，他抬起眼皮道：“还有一桩，是朝廷财政的惰性。”
“开海说起来容易，要做的事情却千头万绪，朝廷也要增加财政，还要新设市舶司，要重建水师，要厘定关税，还要处置那些夷人商贾的纠纷……”
“郑老一语中的！”李安生击掌赞叹：“这便是其四，也是朝廷要出钱！”
分析到这里，开海禁的几大障碍已经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李安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旁听的苏清鸢身上。
“清鸢，你可有什么想法？”
苏清鸢正听得出神，冷不防被点到名字，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有些意外的抬起头。
“我……我不过一介女子，所思所想，怕是上不得台面。”
她有些局促，其实关于开海，上次李安生在回去的马车上，就和她说过各级官员来的阻力，她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好开口。
在这个时代，虽说她是京城第一才女，虽说她父亲苏廷渊对她偏爱，也时常与她讨论朝堂之事，但苏清鸢终究是个女子。
“集思广益，哪有什么台面之说。”李安生笑了笑：“但说无妨，说错了，也没人会笑话你。”
周养浩也乐呵呵地附和：“对对，清鸢可是京城第一才女，你尽管说，咱们这里又不是朝会。”
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点头，投来鼓励的目光。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看了一眼李安生一眼，轻咬着下唇，终于将心中的那个念头说了出来。
“我觉得……是因为，无利可图。”
“啪！”
李安生赞赏的鼓掌，竖起大拇指！
“好一个无利可图！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诸位前辈所言，祖宗之法，倭寇之患，百姓流失，官府惰政，归根结底，全都是因为在陛下的眼中，开海是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赔本买卖！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自找麻烦？”
这一刻几位老者恍然大悟，的确，他们看到了开海的诸多好处，可开海这件事对于雍宁帝来说，却存在诸多坏处。
钟右下意识地接口道：“那……我等便联名上奏，将这开海通商的种种好处，一一陈明利害？”
“没用。”李安生干脆利落的摇头：“空口白牙，陛下凭什么信？他只会觉得我等是受了海外奸商的蛊惑，甚至会猜疑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到那时，非但事情办不成，我等还要惹一身腥臊。”
刚刚才看到一丝曙光的众人，又被他一句话打回了原形。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这事，当真是个死结了。
“安生！”周养浩有些急了，他瞪着自己这个刚收的弟子：“你这小子，把大家伙的兴致都说没了！别再卖关子了，到底有没有法子，有就快说！”
“法子，自然是要站在陛下的角度去想。”
李安生微微一笑：“诸位前辈，老师，你们想一想，陛下如今，最想要的是什么？”
几个老头交换着眼神，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无人敢宣之于口。
李安生嘴角的弧度愈发分明。
“长生。”
“修仙！”李安生笑道：“自古便有传言，东海之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面住着仙人，有长生不老之药。”
郑康的眼睛猛的睁大，他瞬间明白了李安生的意思，却又觉得荒唐至极。
“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上书，劝陛下派人出海寻仙？这……这岂不是助纣为虐，与那些奸佞方士同流合污，谄媚君上！”
作为前大理寺卿，郑康的底线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做法。
李安生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却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郑老，您错了。”
“出海寻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的目的，是开海。”
几人的脸色精彩纷呈，郑康猛拍石桌：“荒唐！拿长生之说去蛊惑君王，那是佞臣做派！就算为了开海，这种指鹿为马的勾当，老夫绝不参与！”
李安生倒茶，推到郑康面前，语气平缓：“郑老，您先喝口茶。”
郑康不接，胸口剧烈起伏。
李安生收回手，笑了笑：“您的气节，小子佩服。但眼下大雍是个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有数。咱们给陛下画个大饼，抛出这出海寻仙的饵，让他看到想要的好处，他才会松口！”
郑康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李安生抢下话头：“而海禁一开，咱们的船队出去，难道真天天在海上找神仙？外面天地广阔，几百艘大船出海，装满丝绸瓷器，换回白银香料。”
“他们顺道去世界各地转转，带回各国的风土人情，您把这事当成是寻仙，它就是寻仙，您把它当成国朝通商，那它就是通商，而且开了海禁，这还只是朝廷方面的，百姓方面的就更不用说，百姓肯定不会去帮陛下寻仙，他们会想自己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