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生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午时刚过,离字条上约定的申时还早得很,他站起身:“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晚点我去一趟醉仙楼会会他。”
李崇山忽然想起,一拍自己大腿:“对了,光顾着说朝堂上的破事了,老苏家的闺女来了大半天了,这会儿还在后院被你娘接待着呢!你赶紧过去看看,别让人家姑娘干等。”
苏清鸢来了?
李安生当即摆了摆手,径直奔着后院去了。
此时的李府后院,花厅里凉风穿堂。
柳氏拉着苏清鸢的手,正坐在软榻上说笑,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切好的果子用井水镇着,冒着丝丝白气。
“清鸢啊,你别看安生现在考了个状元回来,看着像个人样了!他小时候皮得很,没一天安生的……”
不愧为亲娘,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
柳氏说到高兴处,笑得合不拢嘴,苏清鸢坐在旁边,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听着柳氏讲述,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其实她心里一直悬着,清早云竹跑回来通报,说李安生昨晚被三皇子砍了。
苏清鸢就急冲冲跑来,原本是想探望李安生的伤势,可进了李家大门,却发现柳氏满脸春风,似乎对儿子受伤的事一无所知。
苏清鸢心思灵秀,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李家父子这是把伤情瞒着柳氏,怕她担惊受怕,为了不拆穿李安生,她只能把满肚子担忧咽下去,陪着柳氏在这里闲聊。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柳氏身边的大丫鬟走了进来:“夫人,前院传来消息,少爷提前下值回来了,少爷说,请苏姑娘去他院子里坐坐。”
柳氏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轻声抱怨起来:“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大清早就没见着人,这会儿提前下值了,也不知道先来后院看看他娘,直接就让人把清鸢叫走,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苏清鸢俏脸一红,低着头不敢接话,自己现在还不是媳妇呢!
柳氏抱怨归抱怨,拉着苏清鸢的手拍了拍,通情达理的放开她:“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苏清鸢站起身,恭恭敬敬的给柳氏行了个礼:“伯母,那清鸢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柳氏笑吟吟的摆手。
苏清鸢带着云竹出了花厅,顺着游廊往李安生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云竹噘着嘴,小声嘟囔:“小姐,李家夫人倒是好性子,也是好福气!”
苏清鸢抿了抿嘴,知道小丫鬟是什么意思:“这是好事呀!李伯父爱护自己妻子,安生也……”
说到这里苏清鸢说不下去了,云竹小丫头顿时抿嘴偷笑:“那李公子定会有样学样!爱护小姐的!”
苏清鸢顿时瞪了这丫头一眼,加快了步子!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安生的伤,只想亲眼看看他到底伤得重不重。
两人刚踏进李安生院子的月亮门,一股凉风就迎面扑来。
苏清鸢抬眼看去,只见厅堂的门大敞着,李安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宽大的藤编摇椅上,他旁边一左一右摆着两个半人高的红木大箱子。
这东西苏清鸢认识,那是冰鉴,里头装着冰块内壁衬铅皮,隔水隔热,箱盖开铜钱空孔,冷气从孔散出,既能冰镇食物,还能给房间降温。
这会儿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分列两旁,手里拿着蒲扇,正对着冰鉴徐徐扇风,把凉气全扇到李安生身上。
而新收的小鱼儿,跪坐在李安生旁边给他喂水果!
苏清鸢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李安生,一眼就瞧见了他额角贴着的绢布,还有左臂上缠得绷带。
她抿着唇,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进厅堂。
听见动静,屋里的人全看了过来,五个丫鬟立马对着苏清鸢行礼:“见过苏小姐。”
李安生睁开眼,瞧见苏清鸢,笑着冲她招了招:“清鸢快过来坐,现在这五月的天是真的热!”
说着,他转头吩咐丫鬟:“再去搬张躺椅来,就在我旁边支上。”
春兰和夏荷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搬椅子。
苏清鸢连连摆手,脸颊飞上一抹红晕:“不用了,我坐在这边的椅子上就行,大白天的,就这么躺在厅堂里,太不雅了。”
说着又白了李安生一眼:“你也不怕把自己扇感冒了!”
李安生哈哈大笑,一把握住苏清鸢的小手捏了捏:“什么雅不雅的?你马上就要过门了,这里以后就是你家,在自己家里,还要端着那些规矩干什么?”
没一会儿,两个小丫鬟就把另一张藤编躺椅搬了过来,就在李安生旁边并排摆好,上面还铺了一层细竹席。
苏清鸢站在原地犹豫着,最终还是拗不过李安生,转身把帷帽递给云竹,走到躺椅旁慢慢躺了下去。
丫鬟们继续打起扇子,冰鉴里飘出的冷气送过来,驱散了苏清鸢身上的一路暑气,她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李安生笑着调侃:“是不是要说声真香呀!”
苏清鸢懒得搭理他,苏家作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条件自然不差,地窖里也存了冰。
可苏廷渊是个清流官,平日里生活节俭,家里的冰块要留到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用。
像李安生这样,才五月份,就把大块大块的冰装进两个大冰鉴里挥霍,这种财大气粗的做派,在苏家是绝对见不到的。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扇子摇动的风声。
李安生侧过头,看着苏清鸢享受的小模样,有些好笑,从碗里拈起一颗樱桃,直接凑到了苏清鸢的唇边。
苏清鸢睁开眼睛,就看到一颗红彤彤的樱桃递在嘴边。
当着几个丫鬟的面,这般亲昵的举动让苏清鸢的脸色一下子羞红到了脖子根,她张开嘴,轻轻把樱桃咬进嘴里。
目光落在李安生缠着绷带的左臂上:“你……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早上爹爹说是皮外伤,可我看缠了这么多层……”
李安生收回手,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就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着筋骨,养个几天就没事了。”
苏清鸢把嘴里的樱桃核吐在掌心,眉头微蹙:“三皇子下手也太狠了!爹爹今日去联络御史弹劾他,朝堂上没出什么乱子吧?”
李安生把万寿宫里的事情捡着要紧的说了几句。
“现在三皇子已经被陛下下旨禁足在府里,三皇子这一脉算是彻底折腾不起来了。”
苏清鸢听着他侃侃而谈,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总是有这种本事,把天大的危机化解于无形。
外面传言他是个只知道花钱买官的纨绔,可只有她知道,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手段和筹谋。
可看着他身上的伤,苏清鸢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发堵,她伸出手,握住了李安生放在扶手上的右手。
李安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苏清鸢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人,你做的那些事,都有你的道理。”
苏清鸢看着他,轻咬了一下红唇:“可你下次,不许再这么冒险了。你要是出了事,李伯父和伯母怎么办?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