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衙署,李安生回到自己的公房里。
左耳里那股尖锐的嗡鸣声已经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堵的胀痛感,像塞了一大团湿棉花,连带着半边脑袋都跟着抽疼。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到一片干涸的血迹和肿胀的皮肉。
“麻蛋!这一巴掌算是白挨了。”
李安生本以为挨一巴掌,能给德妃定下干政的罪!
但很显然,他忘记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雍宁帝是个昏君!他才不在乎后宫干不干政!
他顶着这副凄惨模样,跑到紫宸殿外跪了足足一刻钟,结果连雍宁帝的面都没见着。
最后还是陈矩出来传话,说陛下正在悟道,让他哪来的回哪去,莫要为些许小事叨扰圣驾。
些许小事?
李安生深吸一口气,胸口堵着一股火!他清楚,在雍宁帝那个昏君眼里,一个妃子在宫里掌掴一个臣子,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既然皇帝不管,那这口气就只能自己出了。
李安生琢磨怎么报复回去,卫氏,德妃,三皇子的妈,平西王府嫁出来的女儿,卫邱的姑姑。
正在这时,公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军和凌霜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没有通报,能直接推门进来的,在皇城司里也没几个。
李安生抬头看去,进来的人是冯冠英。
这位威武伯府的嫡子,三皇子曾经的铁杆,此时脸上再没了当初的倨傲,一身官袍穿在身上,也显得有几分颓唐。
冯冠英看到李安生,眼神复杂,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径直走到案几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拍在桌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那两个跟着他的校尉冲李安生拱了拱手,也赶紧跟了出去。
李安生目光落在那张请帖上。
帖子是暗红色的硬帖,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一个“孙”字。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的内容很简单,镇远侯府邀他今晚过府一叙。
镇远侯府,孙家。
李安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就在他养伤的那三天,二皇子似乎已经开始对孙家发起冲锋了。
十五年前的旧案,时隔太久,又是牵扯到宫闱秘辛,想查出什么真凭实据来,难如登天,但二皇子也懒得去查了。
他直接认定了这事就是镇远侯干的,或者说,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母亲的死负责,而镇远侯这个曾经的三皇子党羽,是再好不过的目标。
而此时的三皇子又被禁足,二皇子一派的言官御史在朝堂上发动了猛攻,三皇子一派系的人就如同一盘散沙,直接一击就溃。
那镇远侯本人早没几天好活了,倒也没受影响。
但根据天下第一庄传回来的消息,三天之内,孙继业的两个叔叔,一个户部郎中,一个京营参将,全都被罗织罪名下了大狱。
如今的镇远侯府,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这孙家给我发帖子,是几个意思?”
李安生把帖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轻声嘀咕。
他倒是对此有几分推测!
“真是看的起我,想要向我求教!!”
李安生露出一个笑容,把帖子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
去的话,可能会惹上一身骚,毕竟孙家是二皇子明确要打压的对象。不去,倒是省心,可他总觉得,这孙家或许还有点别的用处。
比如京营!!
……
下午,李安生带着王军和凌霜出了皇宫。
张小六的马车早早等在宫门外,三人上了车,径直朝着城西的镇远侯府驶去。
马车在侯府门前那对巨大的石狮子旁停稳,车帘还没掀开,李安生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热络的声音。
“李提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安生弯腰走出车厢,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满脸堆笑的站在车前,对着他长揖及地。
男子身材高大,一身锦袍,眉眼间能看出几分武人的英气,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谦卑和讨好。
在他身后,还站着孙继业。
这位曾经在醉花荫张狂不可一世的侯府嫡孙,此时低着头,看到李安生下来,身体僵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着行了一礼。
李安生从车上跳下来。
那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笑得更殷勤了。
“在下孙博文,见过李提点,这是犬子继业。”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孙继业。
孙继业这才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和李安生对视,嘴里含糊不清的又叫了一声:“见过李提点。”
李安生脸上挂着笑容,冲孙博文回了一礼。
“原来是孙伯父,不必多礼,说起来伯父乃是兵部郎中,比起我的官职还高呢!”
孙博文哈哈大笑,像是没看到自己儿子的窘迫,侧过身,伸出手臂虚引着。
“我这郎中算什么,不过是荫封官,李提点,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府中已经备下薄茶,请!”
李安生点点头,迈步跟着孙博文往府里走,王军和凌霜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镇远侯府不愧是开国勋贵,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只是如今府里的下人行色匆匆,眉宇间都带着一股愁云惨雾。
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宽敞的前厅。
孙博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军和凌霜,脸上带着为难的笑容。
“这位大人,这位姑娘,可否请二位在此稍作歇息?后院多是女眷,不太方便。”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安生就直接拒绝。
“不行。”
李安生看着孙博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们二人是我的亲从,要护我周全,必须寸步不离。”
有了上次三皇子府邸的教训,李安生不可能一个人就跑进孙府的后院。
万一要是孙府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打算,他自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李安生的态度很明确!要么,他带着人一起进去,要么,他现在就走。
孙继业站在一旁,脸色涨得通红。
他们请李安生去后堂,确实是为了显示亲近,想在私密的环境里谈事。
可让两个护卫跟着进后院,这算什么?后院是孙家女眷居住的地方,外男轻易都不能入内,更何况是带着刀的护卫!
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孙家,是在打镇远侯府的脸!
他刚想开口反驳,就被孙博文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孙博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着李安生,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护卫,沉默了片刻。
“是在下考虑不周!”
他冲着李安生又作了一揖,然后重新堆起笑容,再次侧身引路。
“李提点,诸位,这边请。”
李安生微微挑眉,孙家的态度放的这么低吗?看来求的事情的很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