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老的罡气壁障首当其冲。
水箭撞在壁障上,涟漪激荡,如狂风骤雨击打湖面,鹤老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青石砖面被生生碾碎,却稳如泰山,雄浑真气加持,罡气坚不可摧,将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水箭一一挡下。
众人被鹤老挡在身后,眼看着周围被毁后的恐怖景象,都变了脸色。
倘若没有他护持,只怕要同归于尽!
这一波自爆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三息。
等最后一具傀儡炸成碎块,地宫中已是一片狼藉。
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地面的青石砖被掀翻了大半,碎骨与血肉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与潮湿的水汽,令人作呕。
鹤老缓缓收回罡气,胸口剧烈起伏,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内力消耗过度,他退后一步,身形晃了晃。
常铄连忙上前扶住:“鹤老,你怎么样?”
鹤老摆了摆手,嘶哑道:“无妨,老骨头还撑得住。”
姜铭脸色铁青,扫视全场。
方才那十余人,此刻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地面上只剩几滩残水和零星的碎骨,他攥紧双拳,牙关紧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一个溟水之阵!”
同时,池水之下,阵枢一碎,结界也没了元气供给,水幕消散,露出下方深坑。
池水立刻倒灌,但被下方的断龙石挡住。
萧廷深知,不能再从这里下了,因为一旦开启断龙石,没了结界阻隔,这些剧毒池水就会顺着通道灌入山腹,说不定会毁掉李智云的尸体和龙珠。
只能从灵泽那边再下……
萧廷心中转念,从池中纵身跃出,落在众人之间。
他环顾满地狼藉,很快明白过来,叹了口气:“殿下节哀,这些人……残肢中少有血肉,说明都已被活水蚀透,就算没有这一爆,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我明白!”
姜铭深吸口气,目光冷了下来:“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们白死!真凶既然已经露了马脚,先下手为强!”
萧廷点头。
真凶确实已经露出来了。
——这满池的傀儡,有龙渊卫,有北傲刀宗……唯独没有无争山庄的人。
答案,显而易见!
常铄冷冷道:“无争山庄,季氏,居然是他们!”
萧廷想起了那个在佛窟中偶遇的温文尔雅的身影,那个自称来替母亲还愿的季乘风,他当时就觉得太巧了,现在想来,那副温良恭俭的面孔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沈墨兰忽然开口:“季乘风的妹妹,季清漪,今年十六岁。我给她治过病,体弱心悸,自幼如此,我用金针渡脉、药汤温养,花了三个月才把她的病根拔除,当时就觉得奇怪,她的脉象异于常人,阴寒深重,与寻常体弱截然不同,我以为是娘胎里带的寒症,没有深想。但如果——她的血脉里流淌着鲛人之血,那就说得通了。”
萧廷立刻道:“他只有一个妹妹?”
沈墨兰摇头:“明面上只有一个,不过山庄格局很古怪,院与院互不相同,花草极多,遮蔽视野,当时觉得挺雅趣,但仔细一想,只怕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说不定季清漪之上,还有一个更符合的人……又或者,季清漪就是那个人。鲛人寿命更长,面相上会更年轻,二十报十六,也不会有什么破绽。”
姜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字一顿道:“季家,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萧廷沉声道:“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现在都已经藏不住了。殿下,灵泽那边还有你请的两位水军副将,池底结界已破,但断龙石挡着池水,没法从这边下去。只能从灵泽那边重新入潭,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姜铭点头,转身大步朝神道走去,声音斩钉截铁:“走!回灵泽!”
与此同时。
天龙山,灵泽之下,山腹深处。
一座巨大的溶洞之中,地气翻涌如潮。
石壁上的钟乳石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笼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沉郁而磅礴的威压。
溶洞正中,一座祭台拔地而起,以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台分三层,每层刻满繁复的阵纹,纹路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淌。
祭台之上,一副棺椁静静横陈。
那棺椁通体以万年玄冰打造,冰质澄澈如琉璃,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棺椁之中,一个少年安静地躺着。
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周身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包裹,与棺外流淌的阵纹遥相呼应。
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站在祭台之前。
他年约六旬,身形清瘦,穿一身灰袍,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泛着幽绿的寒光,正是无争山庄庄主季寒山。
此刻他双手各提着一个神色惊恐的龙渊卫,缓步走上祭台,那两人被制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季寒山冷眼看着棺椁,双手用力,猛地将人砸在祭台之上!
咔嚓!
那两人两眼激凸,鲜血洒在阵纹之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祭台上的阵纹竟然吞噬鲜血,化作道道血光融入棺中,血光沿着阵纹的脉络向冰棺汇聚,如同活物般钻入棺椁,转眼之间,那两名龙渊卫便被吸成了两具干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季寒山随手一挥,掌中真气化为水流,钻入两人体内,两具干尸重新变得充盈,只是躯体青白,皮肤浮肿,变成了两尊“水鬼”。
他随手将傀儡扔到一边,继续观察棺椁。
冰棺之内,李智云的腹部竟然开始闪烁金光,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
那金光从模糊到清晰,从稀疏到浓郁,一粒浑圆的珠子在少年的丹田处缓缓成形,珠身赤红,内有万千金红纹路交织流转,如同人体经络般纵横交错。
季寒山看着那金光,满脸痴迷,喃喃自语:“快点……再快点……”
可惜就在金光极盛之时,突然气息消散,那道光熄灭了。
李智云的腹部重新归于暗淡,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季寒山的脸色顿时变得扭曲狰狞起来:“还是差一点!看来这些通幽的精气不够,要想让龙珠化虚为实、加快成形,只怕得吸坐照的精气……”
刚想到这里。
“爹!”
突然一声喊,让他眉头微皱,回头一看,只见两道黑衣蒙面的身影自入口处狂奔而来,领头之人扯掉脸上面巾,露出真容,正是季乘风。
此时此刻的他脸色苍白,跑近之后,语速飞快道:“不好了!伏击没成,顾川非但没死,还杀了四卫和三叔,祭洞也暴露了!”
季寒山闻言顿时怒不可遏:“不可能!刀齿鱼、慑魂音、凌天剑阵,再加上老三亲自出手,又是突袭,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季乘风无力道:“那顾川隐藏了实力!他昨夜就足以冰封灵泽,只是故意示弱,刀齿阵根本没起作用!而且传说中的《行令剑围》也是凌天剑阵的克星,再加上……”
他看了眼妹妹,话没说完,但季寒山立刻明白了。
他脸色一厉,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掌拍在女人腹部。
可怕的阴寒水劲入体,直接震伤了她五脏六腑,让她飞了出去,大口吐血。
面巾掉落,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之前的掌伤在血脉之力下已经愈合,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肤色白皙透明,此刻嘴角挂着鲜血,面色苍白如纸,却丝毫不损她的美,反而多了种破碎、虚弱的诱惑,让人见之心生怜惜。
“吃里爬外的贱货!”
季寒山戟指着她,破口怒骂道:“要不是龙珠未成,杀李易遭反噬,你们这些贱人,统统给老子喂龙脉!”
女人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季乘风叹了口气:“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顾川已经联络姜铭,王府里能人不少,只怕咱们也已经暴露……”
季寒山冷笑道:“没那么容易!祭洞四通八达,不好寻踪,此其一;神道机关不好搜寻,此其二;就算找到,还有青铜门、锟金锁,不知解法也进不去,此其三;进去了还有溟水之阵,如此四重防护,短时间内绝对进不去!咱们还有机会,等龙珠成型……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在你我这一代等来灵潮,只要龙珠成形,气运加持,届时,什么六帮六派,三山两寺,什么朝廷、北渊,统统都要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他说的信誓旦旦,猖狂得意。
季乘风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孰料,季寒山话还没说完,忽然角落里警铃响起,预示着溟水之阵已破!
季乘风和季寒山同时大惊失色!
反倒是那女人露出了笑容。
那一瞬间的美,动人心魄,仿佛冰封多年的雪山之巅,终于照进了第一缕朝阳,霞光万丈。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却笑得如释重负,一字一句道:
“这一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