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当真离奇又震撼。
姜铭、常铄都看得一呆。
六条鱼尾在水中翻搅出层层银浪,幽蓝色的鳞片在血水中泛着冷光,她们身姿轻盈如游鱼,速度之快堪比离弦之箭,鲛人到了水里,便如虎归山林、龙入大海,每一寸水流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萧廷倒是觉得并不意外。
这才是季氏父子敢于大水漫灌的后手。
季家人谋害龙渊卫、敢对晋王出手,犯下的是不赦之罪。
鲛人也曾是帮凶,虽是被逼无奈,但手上沾染人命也是事实,太原又不是沿海,倘若在东海,她们大可一走了之;但若是从太原逃逸,沿途的抓捕必定让她们疲于奔命。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戴罪立功,比如此前的通风报信,以及现在的帮忙。
鲛人不愧是海的宠儿。
六人在水中如同六道幽蓝色的闪电,迅猛狂攻,身形忽左忽右,在水中转折如意,没有半点阻滞,萨仁的藤杖被打飞,身上接连中招,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周身的水域。
萨仁此刻心中又急又恨。
她眼睁睁看着大好的局面在短短片刻间急转直下,二十四苍狼尽数覆灭,朝鲁被擒,忽刺台断手就擒,自己也被六个鲛人围困在水中。
方才还志在必得的天龙遗宝,此刻已如水中月影。
触手可及却再也抓不住了……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这次南下,她带了二十四苍狼,每一个都是王帐的心血,朝鲁更是东路大王的嫡子,忽刺台是狼卫中最勇猛的大统领,如今这些人如今死的死、擒的擒,她回去之后,如何向国主交代?又如何面对那些失去子侄的部落?
萨仁心中一痛。
突然,一刀刺进了她的小腿,剧痛之下,萨仁身体僵直,其余人趁势一拥而上,紧接着后颈又是一疼,季清汐手法飞快,插进了一根闭元针!
萨仁立刻感觉督脉不畅,一身真气迅速沉入丹田,再也提不上来。
季清汐一把抓住了她,押着她穿过众多尸身,来到避水空间。
六姐妹相继化出双足,押着萨仁,对着萧廷以及晋王行跪拜大礼。
“民女清汐,携姐妹六人,拜见晋王殿下,拜见顾大人。”
她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栗,先看向萧廷,语气真挚诚恳:“若非顾大人,我们姐妹此生也挣脱不了枷锁,大人的恩情,清汐铭记于心。”
然后转向姜铭,伏地叩首:“民女自知罪孽深重。多年来被季氏父子以血脉相胁,助纣为虐,手上沾了人命,不敢求殿下赦免,但我这几位妹妹——她们尚未成年,最小的才十二岁,从未离开过天龙山,更不曾害人性命。一切都是民女和季氏父子所为,殿下要杀要剐,清汐绝无怨言!只求殿下……能给她们留条生路。”
说罢,用力磕了一个响头,听候发落。
身后的五个妹妹,瞬间红了眼眶,她们纷纷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季清汐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只是轻轻一眼,那五个妹妹齐齐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轻声啜泣,再不敢多言。
萧廷看着这一幕,没有作声。
他和姜铭都清楚,光看方才的杀阵,就知道,这几个小的绝对没那么无辜,但是他们曾亲眼目睹溟水之阵,也知道季寒山的功力和功法对这些鲛人的克制,很多事也确实怪不得她们。
姜铭沉默了。
这位晋王殿下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纨绔气,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的笑意,他能明白她们的苦衷,可是龙渊卫这十几个袍泽,让他随口揭过,也难以面对众兄弟。
季清汐对此心知肚明,接着道:“民女知道季氏的家财都藏在哪里,愿意协助殿下取出,作为龙渊卫诸位阵亡将士的抚恤,此外——”
她看了一眼冰棺方向:“我知道这祭台以及聚灵之阵的用法,可以助力殿下取出龙珠,只求殿下能够网开一面。”
说罢再度叩首,姿态恭谨至极。
萧廷看向姜铭,人命无可挽回,此人又不是元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姜铭点了点头,开口道:“起来吧。季氏家族作恶多端,你们被血脉所制,身不由己,这些事本王心里有数。龙渊卫不能白死,但你们的功劳,本王也不会抹杀。方才若不是你通风报信、里应外合,这水下的一仗不会这么容易,如今又协助擒获北渊大萨满,立下大功……既然如此,本王便给你们这个机会,自会向陛下求情,网开一面。”
六姐妹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有了这句话,她们不但摆脱了旧日的苦难,也化解了仇怨。
从今往后,她们是自由的了。
萧廷补充道:“那龙珠的事,就请姑娘帮忙。”
季清汐看着他,郑重道:“大人放心,清汐一定竭尽所能!”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
本就虚弱的萨仁大惊失色,猛地回头看向水面方向:“飞廉……”
姜铭却是大喜:“一定是师姐来了!清汐姑娘,是你帮的忙吗?”
季清汐恭敬道:“民女回山庄报信之时,见龙渊卫林将军驻扎在外围,便将此间情形暗中传信告知,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林将军箭术超群,能逼退飞廉,全靠她自己的本事。”
姜铭郑重道:“清汐姑娘这举手之劳,可是帮了大忙,若非师姐及时赶到,外面两千府兵和百名锦衣卫难逃飞廉荼毒!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季清汐连忙还礼,不敢多言。
萨仁被闭元针封住督脉,一身真气沉入丹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由两个鲛人姐妹一左一右地架着,此刻听姜铭与季清汐的对话,心中愈发焦急无奈,她是知道林乐瑶这个人的,那个女人手中有五阶宝弓【震天弓】,以及宝箭【穿云箭】,可万步穿杨,穿甲破罡,无坚不摧!
再搭配她那一身锋锐无双的庚金之气,更能开山裂地。
飞廉虽是北渊神禽圣兽,天生御风之能,速度天下无双,可面对如此强弓利箭,也得避其锋芒,她便是发现她远在城内,方才让飞廉出手,不想竟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那飞廉只怕……
萨仁想到这里,心下一寒,急火攻心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东西,后悔了吧!”
姜铭冷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后悔!带着这三个人,我们上去帮忙!”
萧廷点点头,收起避水珠向上游去,众人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
天空之上,飞廉哀鸣。
地面之上,一道人影弯弓搭箭,瞄准了它。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形高挑,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足蹬一双鹿皮短靴,长发以一根红绳高高束起,在狂风中猎猎翻卷。
她生得很美,五官英气逼人,一双凤眼沉凝如渊,此刻拉满弓弦,箭尖直指九天之上的飞廉——赫然是五阶宝弓【震天弓】与【穿云箭】。
第一箭已经取得成效。
飞廉左翼根部中了一箭,鲜血淋漓,羽毛散落,之前那一声凄厉的哀鸣便是因此,此刻她第二箭已搭上弓弦,纤长的手指扣住箭尾,庚金真气灌注,弓弦发出嗡嗡的颤鸣,箭镞之上符文明灭不定。
她凤目微眯,瞄准九天之上苦撑的飞廉,深吸一口气,猛然松弦。
穿云箭电射而出,追星逐月!
那箭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啸声划破长空,箭影已至飞廉身下,飞廉振翅欲躲,可它左翼已伤,御风之舞再难维持,身形在半空中歪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穿云箭贯穿了它的右翼。
“唳!!!!!”
又一声哀嚎响彻云霄,飞廉身上鲜血喷洒,大片羽毛如雪片般从空中飘落,它双翅俱伤,再也无法维持御风之势,歪歪斜斜地朝漠北方向飞去,身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狂风消散。
天地之间骤然安静下来。
龙卷散去,那些被卷在半空中的龙渊卫、锦衣卫、王府护军纷纷坠落,好在离地不高,又有真气护体,落地之后虽然摔得七荤八素,却无性命之忧。
被风沙迷了眼睛的众人终于能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两翼包抄的骑射卫队也终于能纵马冲入战场,开始清理残局。
姜铭等人也从水中探出头来,目睹此情此景,不禁大喜过望。
“师姐!多亏你来得及时!”
林乐瑶收弓而立,转身看向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姜铭,常铄,鹤老,最后落在萧廷以及他身后的俘虏身上,不由微微一愣,作为晋王府的领军将军,她对姜铭、常铄、鹤老三人很熟悉,姜铭在领军上天赋卓绝,常铄修炼上颇有造诣,鹤老德高望重,但不擅谋划。
这三人都不擅长阴谋诡计、江湖仇杀。
那么,能促成如此辉煌战绩的,只怕还得是眼前这个大名鼎鼎的锦衣千户……
林乐瑶不动声色,淡淡道:“飞廉虽退,北渊未必死心,善后的事还很多,别高兴的太早。”
“这是自然。”
姜铭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众人道:“把人都押上来!今日一战,诸位功不可没,回城之后,本王论功行赏!”
龙渊卫和锦衣卫面面相觑,都有点惭愧,这次很难说帮了什么忙。
不过王爷下令了,哪怕吃顿庆功宴也好!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萧廷也松了口气。
这一仗虽然凶险,但大获全胜。
北渊二十四苍狼尽数伏诛,朝鲁被擒,忽刺台断手就擒,萨仁被活捉,飞廉重伤遁逃,天龙山灵泽的秘密彻底揭开,龙珠即将成形,再加上季氏的家财……如此大的功劳,封赏少不了!
但最让萧廷的开心的,是此次反派值大丰收!
二十四苍狼,一人三百。
朝鲁和忽刺台,一人五百。
作为水淹山腹溶洞、促成大胜的“罪魁祸首”,败萨仁的功劳也安在了他身上。
反派值从六千六,一跃飙升到了一万四千八!
萧廷对此很是期待:“终于又能抽高级奖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