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被他一拽,脚步顿住。
刘洋站在后面,脸色已经变了。
他今晚刚被吊死鬼拽过一次,那种冰凉刺骨的触感还刻在后颈上。
此刻看见走廊尽头那个身影,双腿像灌了铅,半步都迈不动。
他伸手攥住王哲另一只胳膊:“哥,别去。”
王哲甩了甩手,没甩开。
“你俩抽什么风?”他扭头看看老张,又看看刘洋,“不就是个NPC。”
走廊尽头,聂小倩停住了。
她没再往前走,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微微侧着头,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等着有人靠近。
老张看见那个笑,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十几年走乡串镇,他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事。
工地挖出棺材板那晚上,值夜的小工说有人喊他名字,山村老宅拆墙,墙里塞着符纸和头发。
那些事后来都没人提,但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眼前这女人,不对劲。
“走!回去!”老张使劲往回拖王哲。
王哲急了。
“你松手!直播间几千人看着呢。”
“几千人看着你就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吴常三步并两步冲上来,大雨淋得半边肩膀湿透,额前碎发贴着额头。
他一眼看见走廊尽头的身影,脸色骤变。
“小倩!”
聂小倩的身形一僵。
吴常盯着她,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按着那本《聊斋》的封皮,就在上楼之前,他已经在空白处落下新的一行字。
“凡受规则约束之鬼怪,不得主动向游客搭话,亦不可违抗吴常所提正常要求。”
聂小倩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敛,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有一道无形的力压住了她的舌头。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乖乖站在那,一步也没再动。
吴常松了半口气,转身面对三人,脸上挂起一个自然的笑。
“哟,这么晚还没睡?饿了?”
老张盯着他,嘴唇翕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王哲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吴常身后的聂小倩,他开口就问。
“老板,这位是”
“我表妹。”吴常头也没回。
“远房的,临时过来帮忙打杂,白天在后山那边收拾东西,你们没碰上。”
他走到聂小倩身边,伸手接过食盒。
打开,竹盒里码着四碗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袅袅。
正常的。
吴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寸。
他转身把食盒递过去。
“正好她刚做了宵夜,一人一碗,吃完赶紧回屋睡觉,大半夜在楼道里瞎转什么?”
老张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从始至终没往聂小倩方向瞟一眼。
他怕。
打心底里怕。
那碗馄饨端在手里是热的,是实打实的食物重量,但他不敢吃,又不敢不接。
王哲端着碗,手机还在拍。
直播间弹幕分成了两拨。
【这表妹绝了,颜值比前台那个还高,民宿到底请了多少NPC?】
【演技好自然,全程没笑场,这氛围感我给满分】
【不对劲!!!看过洋哥昨晚直播的都知道,那个吊死鬼不是演的!!】
【你们仔细看!这女的脚!镜头扫过的时候她的脚有没有碰到地面?!】
【我截图了放大看了,看不清,但她走路确实没声音】
【求求你们别去了,这地方有问题!!!】
两边观众吵得不可开交,弹幕刷得飞起。
王哲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警告弹幕,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刘洋站在他旁边,碗接了,一口没动。
“走吧,回屋吃去,晚上别乱跑。”吴常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人往回走,王哲落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个青衣身影正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中,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吴常站在中间,侧脸被楼道灯照出一道硬朗的轮廓,表情平静得不正常。
晚上别乱跑。
这话从一个开民宿的老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
王哲回到房间,把门带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粉丝群的消息堆成山,私信里塞满截图,他没看,直接扣到桌上。
脑子还转着走廊里那个身影。
食盒里馄饨的热气是真实的,分量是真实的,可那个女人,整个白天他跑遍了民宿上上下下,根本没见过。
王哲躺下闭眼。
明天再说。
后山,雨还没停。
黄皮子蹲在土地小祠屋檐下,爪子托着腮,盯着把它圈死在这里的那道无形的墙,气了一会儿,气够了,开始干活。
土祠屋顶缺了两片瓦,墙角裂了道缝,它扯出一把妖力顺缝一灌,裂缝收了,瓦片自个儿飞回去嵌好。
它盯着修好的屋檐看了片刻,短腿往地上一跺。
还差点意思。
祠堂周边的石板路被草皮埋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坑坑洼洼,下雨天走上去能把脚踝崴折。
黄皮子扯出锄头,凿,填,顺坡势把排水沟挖通,再把松动的石板一块块压实,又在角落挖了几个圆口小洞,一掌深,壁面拍紧,口子收成窝状。
雨声里,锄头撞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顺着山坡传下去。
隔壁客房,老张没睡着。
床板硬不是问题,山里的活干了十几年,哪儿都能凑合。
是那个声音。
挖土的声音,有节奏,从后山方向传过来,被雨声盖着,安静下来就听得清,没完没了。
老张侧躺着,眼睛睁开了。
楼道里那个女人还在脑子里退不干净。
他不识字那会儿,老家的老人就说:山里有些东西,看见了不要停,停了就迈不开腿。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入住守则第二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压紧。
后山那个声响没断,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有人在数拍子。
老张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树影,一直等到窗框边沿透出灰白的光。
雨停了,地上全是积水。
老张拍了拍工人的门,说上后山看地形,把昨天没量完的料量完。
几个小伙子睡眼惺忪跟着,其中一个打着哈欠,手机揣兜里,头也不抬。
原本要走十分钟的路,今天走了五分钟,老张的脚步先慢下来了。
路变了。
草皮翻开了,石板路从泥里扒出来,铺得齐整,路边杂草清干净,排水沟顺坡挖到了下边。
土祠墙角的裂缝没了,屋顶瓦片严丝合缝,角落里几个小洞圆口圆底,壁面压得很实。
整片区域干净得像有人专门打扫过,一片烂泥叶都没有。
昨晚进后山时,这里还是一片烂泥地。
老张站在原地。
身后工人也停下来,四处扫了一圈。
“诶,谁干的?”
一个小伙子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新翻的泥,湿的,凌晨才弄的,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