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丽站在电视前面,老花镜从兜里摸出来架上,凑近屏幕,一行一行地看。
从土地证的红戳看到税务单的金额,从投资合同的公章看到社保缴纳的明细。
她翻一页,吴国昌就在旁边伸脖子瞅一眼。
两个人的脸色从紧绷到到舒展,最后王秀丽把老花镜摘下来的时候,眉眼之间那股焦虑散了个干干净净。
吴国昌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得太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吴常面前,巴掌拍上他的肩膀。
“原来是正经文旅产业,有正规投资,证照齐全……”
“爸妈瞎担心了,是我们误会你。”
吴常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王秀丽已经在解围裙了。
“行了行了,我再去炖两道菜,大过年的就这几个硬菜不像话。”
她往厨房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经过梅三娘身边还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多吃点,太瘦了。”
梅三娘的眼睫颤了一下。
桌上的气氛松开了。
几个妖灵都开始吃饭了。
院角传来一声细弱的哼哼。
所有妖灵的脊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吴常侧头看过去。
小金狐从窝棚里探出脑袋,浅金色毛发在灯光里软塌塌的,没有炸毛,没有龇牙。
它歪着脑袋看了院内一圈,喉咙里咕噜了两声,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黄皮子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爪子。
黄皮子的身体一僵。
筷子悬在半空,米饭从筷头掉回碗里。
小狐狸蹭完,打了个哈欠,溜溜达达回窝棚趴下了。
黄皮子慢慢放下筷子,爪子在膝盖上搓了三遍。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差点被一只幼崽吓尿的心理阴影在他的眼里闪烁。
“……嘿。”
他这声嘿里掺着劫后余生。
夜深了,爆竹声从远处的村庄此起彼伏传来。
吴国昌和王秀丽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中央,碳炉搁在中间,火星子往上飘。
吴常蹲在地上拆那盒仙女烟花。
引线拉出来,打火机凑上去,嗤的一声,火星沿着引线缩进去。
漫天的焰火在山谷里回荡。
梅三娘站在吴常右侧,脸仰着,焰火的光落进她的眼底,瞳仁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花。
她的肩膀靠过来,贴上吴常的手臂。
带着画皮术模拟出来的体温,在这一刻,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她自己。
吴常没躲。
聂小倩、韩鱼苍、祁天华和苏婉卿也都仰着脸看烟花。
院角窝棚里,小金狐趴着,半眯着眼,浅金色尾巴盖住鼻尖,焰火的光在它毛发上一闪一闪。
最后一束烟花升空,在山谷最高处炸开,碎金洒了满天。
王秀丽拉着吴国昌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被爆竹声盖住了。
吴国昌笑着点头,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朝天举了一下。
敬天,敬地,敬故人。
次日,正午刚过。
阳光穿过院墙,把整个庭院照得透亮。
几个妖灵都在院子里忙里忙外。
韩鱼苍把春联递到吴常手里,墨迹还没干透。
吴常接过来抖了抖,正要往门框上比对位置,手腕上的汗毛竖了。
不是风。
腊月的山风是干冷的,从北边刮,方向固定。
这股寒意没有方向,从地面往上渗,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带着一种湿腐气息。
晾衣竿上的腊肠开始晃,绳子嘎吱作响。
墙根下码好的柴垛最上面几根被掀翻,滚落在青砖地面上。
韩鱼苍刚写好搁在石桌上晾着的那几张福字红纸被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两个旋,摔进炭炉旁边的灰堆里。
空气里裹进了一股味道。
是像把棺材板刨开之后从里面涌出来的尸灰气息,辛辣刺鼻,呛得人喉咙发痒。
黄皮子手里的斧头砸在柴墩上,没拔出来。
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弓,衣摆底下那条真正的黄尾巴炸成了刷子,全身每一根黄毛都立了起来。
鼻尖抽动不停,嘴里嘶嘶地吸气,他满脸嫌弃。
“什么破烂妖气!”
“大年三十都不让老夫安生!哪来的脏东西躲墙外偷窥!”
同一瞬,院内所有妖灵的反应齐齐炸开。
聂小倩的白色羽绒服下摆无风狂抖,千年阴魂的灵体在这股外来煞气的冲刷下本能地排斥,她往后退了半步,面容上浮出罕见的厌恶。
阴气跟阴气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她身上的是清冽的的幽魂之气,外面那股是浊的,烂的,像枯骨腐液。
苏婉卿的反应更直接。
一身冥婚煞气撞上更浊的枯骨之气,两股阴力在她体表交锋,嫁衣袖口的金线缠枝纹上浮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黑雾,她的眉头拧成一团。
祁天华从灶台前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周身那股药气自动散开,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往外推,把渗进来的浊气挡在三尺之外。
他脸上的笑没了,一双眼睛盯着院门方向。
梅三娘放下手里的剪刀,吴常注意到她眼底的温度,刚才还是柔和,一瞬间冷成了刀锋。
冷得很干净,是杀过人的精怪才有的那种冷。
吴常把手里那副春联放在石桌上,抬头。
就连小金狐都炸毛起来,盯着院墙角落不停低吼。
视线扫过院墙墙头。
东南角,墙头青砖与灰瓦的交界处,暗影里有一道虚影。
灰黑色,枯骨形态,轮廓模糊得像一团烟,但两个眼窝的位置亮着幽绿色的光点,正往院子里窥探。
视线贪婪,饥渴。
吴常的丹田里,契约脉络应激般地绷紧了。
这东西不是冲着人来的。
它盯的是吴常体内《聊斋》书册散发出来的契约气息,那股能束缚、收编、庇护鬼怪的力量,对于游荡无依的散鬼来说,是最好的靠山。
找上门讨收编的。
大过年的。
吴常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不怕这东西有多强,院里一群几百年修为的精怪,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把它碾成渣。
怕的是动静。
老宅隔壁就是张婶家,再过去是村长家,五十米外就是村道。
腊月的乡村安静得很,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门窗关着守岁,一声异响传出去,整条巷子的人都得探头。
他爸妈还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锅碗瓢盆叮当响着,暂时没察觉。
黄皮子凑过来,缩在吴常胳膊边上,小声说道。
“要不要老夫翻墙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