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北心里微微一惊。
好家伙,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是道送命题,回答不好,可能会刺激到他。
“你只是遵从内心,做出了选择而已。
虽然事后你也许会后悔。”
陈望北平静地回答。
秦无殇愣了几秒,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继续问玄夜同样的问题,“你来说,我做的对不对?”
玄夜心里一沉,犹豫片刻,“你只是遵从内心,做出了选择。”
秦无殇没理她,继续道,
“我那小徒弟,临死前流着泪问我。
师父,你不是说我们要守北疆吗?”
说到此处,他声音开始哽咽。
“我之所以没杀你,是因为你跟他小时候很像。
看见你,我就想起他。”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道:“我知道北蛮太多事,他们要灭我的口。
大衍也在追杀我。
我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秦无殇胸口剧烈起伏,猛灌几口。
把罐里的酒浇在自己头上。
陈望北在心里默默吐槽。
秦无殇的武力值在四大宗师里未必垫底。
但格局、胆量,绝对是垫底的。
杀徒弟换自己活命,替伪齐当狗,又被北蛮追杀。
如此冷血自私的人,当真可恨又可悲。
秦无殇喝了两坛酒,边喝边抽泣。
陈望北也不知怎么劝他,只是默默望着天空。
秦无殇的眼神再次涣散,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低喝一声,摇摇晃晃的开始对空气打拳。
每一拳都带着疯劲。
拳风砸在墙上,半面墙应声而倒,烟尘滚滚。
玄夜吓得连连后退。
“你们说,我为什么这么惨!
都是该死的北蛮人逼我!
我要杀光北蛮人!”
秦无殇扭过头,目光直直盯着陈望北。
“来,为师教你太祖龙拳最后一式!”
陈望北暗骂,老疯子喜怒无常,不能跟他直接交手。
于是唤出系统面板,神纹外甲启动。
四米高的黑色巨甲凭空出现,暗红纹路亮起。
陈望北快速钻进舱内,甲片闭合。
四分钟时间,希望能制住老疯子!
玄夜看到陈望北进入外甲,惊得目瞪口呆。
秦无殇愣了一瞬:“这是什么鬼东西!
妖怪,找打!”
两人对轰。
秦无殇一拳砸在外甲胸口,陈望北后退三步。
秦无殇受到反震之力,噔噔噔往后回头五步。
真给力!
神纹外甲竟然能挡得住大宗师的全力一击!
有了刚才的对攻,陈望北心里有了底气。
外甲一拳挥出,秦无殇侧身避开,反手抓住外甲的右臂,猛地一拧。
太祖龙拳第三式·裂山肘。
外甲的右臂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外甲被他拽的打了个趔趄。
陈望北在舱内被晃得天旋地转。
【外甲受损,剩余运行时间五秒,建议立即撤离。】
系统给出提示。
陈望北把所有精神力灌进左拳,外甲向前纵身,举起左臂,往秦无殇的太阳穴轰去。
秦无殇举臂格挡,整个人被一拳贯的横飞出去,撞塌了另一面墙。
身体被砖瓦埋住,暂时没了动静。
时间耗尽,外甲僵在原地。
舱门自动弹开。
陈望北从里面滚落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与大宗师对战,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消耗太大了。
他挣扎起身,将外甲和那支断臂收入空间。
老疯子当真够猛,竟然能毁坏上古传下来的蚩尤神纹外甲。
不知道外甲坏了,上哪维修去。
陈望北一筹莫展,决定回去问问姒白。
玄夜全程目睹二人对战。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陈望北,又看了看被他一拳打飞的秦无殇。
这小鬼,居然把大宗师打倒了?
秦无殇从废墟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
眼神从浑浊慢慢变得清明,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他看着陈望北,试探问道。
“我刚才……打你了?”
陈望北点了点头,喘着气道:“你差点把我打死。”
秦无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抱歉,老毛病犯了,身不由己。”
“我秦无殇这辈子收过三个徒弟,都死了。
你愿不愿意做我第四个徒弟?”
陈望北发现,秦无殇眼神清澈许多,气息沉稳了。
他得出一个结论。
得疯病的人都欠打。
眼前的秦无殇就是例子。
不过做他徒弟这事,不能轻易答应。
这老头喜欢杀徒弟。
“前辈,你在四大宗师里,排名第几?”
“位居第四。”
“第四啊……”
陈望北故意拉长音调,“那算了。
我还以为你排第一呢。
原来你是垫底的,那我得考虑考虑。”
秦无殇眼睛瞪圆了。
玄夜吓得魂飞魄散。
这老疯子杀人不眨眼,陈望北居然敢嫌他排名低?
她赶紧开口:“前辈息怒。
小孩子不懂事,大宗师就是大宗师,就算排名第四,在凡人眼里也是神。
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们。”
秦无殇看了玄夜一眼,又看了看陈望北。
然后他仰天大笑。
“好!好小子!
世人口中的四大宗师,丐帮的楚狂歌公认第一。
北蛮的耶律苍狼第二。
武当李清风第三。
我秦无殇缺乏战绩,所以第四。
你说得对,我就是垫底的!
不过大乾皇室,有一半子弟都是我的学生。
我喜欢授徒,并不喜欢杀伐。”
他收了笑容,眼神澄澈如水。
“谢谢你一拳打醒了我,我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他站起来,看向北方。
“狼牙原上,埋着我三个爱徒的尸骨。
北蛮人当年屠了我全家,他们的尸骨也埋在那里。
从今天起,我秦无殇要用这副残躯,跟北蛮算账。”
他指着玄夜:“但这头血妖,我必须要杀。”
玄夜浑身一震,下意识往陈望北身边凑过来。
“且慢!”
陈望北挣扎着坐起来,“她……她是你赏给我的媳妇。
昨晚在夹沟驿,是你点的红烛,贴的喜字,亲口说让我们洞房。
难道师傅忘了?”
秦无殇皱起眉头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她是血妖!”
“血妖怎么了?你让我娶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堂堂大宗师,说话不算话?”
秦无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玄夜看了半晌,仰天大笑。
“好!好小子!拿我的话堵我的嘴!
行吧!这媳妇你留着!”
他走到玄夜面前,笑容收敛,释放出强大威压。
玄夜双腿一软,直接跪了,脸色惨白如纸。
“你听好。
给你个任务,护送我徒儿回家。
路上胆敢伤他一根汗毛,胆敢违逆他半个字,我秦无殇绝不会放过你。
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的魂魄炼成灯油,点在你的坟头前。”
玄夜浑身发抖。
她对秦无殇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是。”
她低下头答应。
秦无殇来到玄夜身后,取下她大椎穴里的镇龙钉。
玄夜活动了一下筋骨,长出一口气,浑身力气渐渐恢复。
三人来到山寨之外。
秦无殇从怀里掏出一截枪头递给陈望北。
“这是林靖远的遗物。
我这辈子,对不起林家两代人。
以后你若见到林家的人,替我还给他们吧。”
陈望北接过枪头,揣进怀里。
“师傅放心,我记下了。”
秦无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活着。
如果你想做我徒弟,就来狼牙原找我。
我等你两年。”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北方的林海中。
玄夜还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秦无殇的威压撤去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陈望北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眼睛。
“秦无殇的话,你听到了?
还敢绑架我吗?”
玄夜抬起头。
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俘虏陈望北时那种“你是我的猎物”的倨傲,已经完全消失。
“不敢,不敢。”
她赶紧摆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我既然已经答应秦宗师,就一定会护送你回去。
我们血妖最重承诺。”
陈望北看着她这副样子,眉毛一挑,心里那点恶趣味就压不住了。
“那好,”他板着脸,
“今晚洞房,你不能拒绝。”
玄夜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活了三百多年的血妖老祖,竟然也会害羞。
“我……我只答应送你回去!
没答应嫁给你!你不能得寸进尺!”
陈望北很喜欢这种身份的反转。
绷不住咧嘴一笑:“瞧给你吓的,逗你玩而已。”
玄夜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奇怪的是,她虽然被调戏,但没有想杀他的冲动。
要搁以前,敢这么跟她说话的人,早变成人干了。
“在山寨里找两匹马,跟我回临水镇。”
玄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可以带你飞回去,速度比骑马快得多,一天一夜就能到。”
陈望北翻了个白眼:“你飞那么高,天上那么冷,我这小身子骨受得了吗?
傻不傻啊你!找两匹马,骑马回去。”
玄夜气得大脑充血,刚想反驳,硬生生闭了嘴。
深呼吸一口气。
他是秦无殇的徒弟,我不能怼他。
不能怼他。
不能怼他。
她去山寨马厩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抱歉,只找到一匹马。”
“一匹?”
“其他的要么跑了,要么被秦无殇打死了。
就这匹还拴在后院,没遭殃。”
陈望北叹了口气:“一匹就一匹吧,比没有强。”
他往马那边走,忽然注意到玄夜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张脸。
“你干嘛包住头?怕见人啊?”
玄夜一边系头巾一边解释:“血妖瞳色偏红,瞳孔在日光下会缩成竖线。
经过集市如果碰到武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包着头巾好一些。”
陈望北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阳光下确实泛着一层暗红,瞳孔在强光下微微收窄,像猫眼一样。
“行吧,把脸遮住也好,省得吓到路人。”
玄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她勒住缰绳,低头对陈望北道:“上来吧,天黑前要找到客栈投宿。”
陈望北走到马旁,抬头看了看。
马背比他现在的身高还高。
他眼下这副小身板,爬上去确实有点费劲。
玄夜没说话,弯腰一把将他拉上马背,放在自己身后。
“坐稳了。”
陈望北双手环住她的腰。
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腰身紧实,很有力量感。
玄夜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烧。
“驾。”
马匹踏着雪地,往南而去。
陈望北坐在后面,脸贴着玄夜的后背,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天前,这个女人抓了他。
三天后,她成了他的护卫,乖乖送他回家。
人生啊,真是猜不透。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回头遇到屠娇娇、苏晚、姒白她们,怎么解释自己身边多了一个血妖老祖呢?
玄夜骑了大约一个时辰,陈望北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山道上格外响亮。
玄夜没回头:“前面好像有个村子,可以去找点吃的。”
“行。”
可马刚拐上山道,陈望北就看见远处村口飘着几面灰蓝色破旗。
玄夜赶紧勒住马,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伪齐军旗。”
陈望北心里一紧:“多少人?”
“看炊烟,至少有百人。
应该是淮南路被岳武打散的溃兵。”
玄夜调转马头,“咱们换条路走,我虽然不怕他们,但带着你,没必要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