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拓侧过身冲着林阳眯眼一笑,眉眼弯起,那副模样瞧着格外真诚恳切。
“大哥,虽说我只在此处待了短短一日,可黑风堡里诸多东西,是我在北蛮草原一辈子都见不到、学不到的。”
“所以我想留下来,追随大哥。”
嘴上说得情真意切,心底算盘却打得透亮。
他素来心思机敏通透,眼下摆在自己面前的路根本没得选。
此前林阳本有意放他返回北蛮。
可这片荒原雪原千里无人,单凭一双双脚徒步穿越边境回到北蛮,根本不现实。
与其在外颠沛送死,反倒不如留在黑风堡安稳。
可整日被锁在后院软禁看管,日子又太过憋屈煎熬。
思来想去,主动留下,算是两全之策。
更何况这座烽燧土堡处处透着新奇。
四下流民日夜夯筑厚重土墙,坚实牢固,全然不同于北蛮逐水草而居的毡帐。
堡内士卒未曾身穿甲胄,手中短弩形制精巧,射程与杀伤力远超草原寻常木弓,看得他心底震撼不已。
一个大胆念头猛地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把夯土筑墙、精巧制弩的技艺学回北蛮!
草原牧民常年居无定所,风雪一来毡帐便四处漏风。
若是能随处修筑土墙屋舍,族人便能安稳遮风避雨。
草原狼群、猛兽横行,寻常猎弓力道不足,若是配上这般强弩,牧民狩猎自保便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林阳一言不发,静静伫立。
一双深邃眼眸淡淡落在呼衍拓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呼衍拓这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如何瞒得过他。
无声的注视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住呼衍拓。
他后背莫名冒起一层冷汗,心头七上八下,暗自忐忑。
莫非他看穿我想学技艺带回北蛮的打算?
就在呼衍拓坐立难安、几乎要主动开口辩解之时,林阳终于缓缓出声,打破沉默。
“留下可以,往后每日跟着流民一同筑墙、伐木、晒土,寻常劳作半点不得偷懒。”
呼衍拓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当即想也不想满口应下。
“没问题!大哥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
他本就一心惦记堡内的土木、制弩手艺。
别说只是干苦力,就算再繁重的活计,他也心甘情愿。
坚硬厚实的夯土墙,能让漂泊游牧的北蛮百姓拥有固定居所,不必再年年迁徙躲避风雪。
威力十足的制式短弩,能护草原部族抵御野兽,不用再仅凭单薄骑弓硬拼。
若是林阳知晓呼衍拓心中所想,定然会心生诧异。
这位北蛮五王子,此刻从头到尾地盘算。
全是草原游牧子民的生存生计,半分未曾动过劫掠、征战、侵占大武疆土的念头。
与此同时,大武与北蛮交界的白河原,漫天战火已然铺开。
二十万北蛮铁骑战旗如林,踏碎边境冻土,黑压压屯驻白河以北。
大武十万边军星夜调防,沿河列阵死守南岸。
横贯平原的大河宽达十丈,融雪化水奔涌而下。
湍急水流天然化作一道屏障,成了边军扼守北蛮的绝佳险地。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一众校尉、偏将围坐两侧,人人面带喜色,帐内满是欢庆气氛。
昨日两军初次交锋,边军旗开得胜。
硬生生击溃北蛮渡河先锋,斩首近千,算是开战以来第一场大胜。
“昨日首功,当属少主!”
“说得没错!少主那支奇兵弩队一出,北蛮先锋直接溃不成军,实在解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回味昨日战局,心绪激昂。
原本军中制式弓弩射程有限。
北蛮人乘木筏渡河时,箭矢很难远距离压制。
一旦敌军冲到河岸,便能借着人多势众强行登岸。
可谁也没料到,唐宁麾下那支特制弩队立于南岸高地远射,射程近乎能覆盖对岸蛮军大营。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河面上渡河的蛮兵死伤无数,残部狼狈折返。
整场战事下来,边军几乎没有折损一人。
一众将领满心盘算,若是全军都配上这种强弩,北蛮再无南下进犯的底气。
唐宁立于帐下,面上淡然谦和,听着四周夸赞,心底却波澜翻涌
她清楚这批强弩出自林阳之手,可实战过后才真正见识到它的杀伤力、
若是大批量打造装配全军,白河原防线固若金汤。
可一想到山道那日决裂对峙,两人理念相悖、各行其道。
她心底又生出几分执拗,就算军中急需,她也不愿低头去求林阳。
“唐宁,昨日破敌强弩,便是你先前提及的林阳所造?”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威严的声响压下帐内所有喧闹。
所有交谈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在唐宁身上。
问话之人,正是亲临前线坐镇指挥的边军大将军唐千重。
唐宁心中暗叹,只能躬身如实回话:“回大将军,正是林阳亲手打造改良。”
“好!”
唐千重眼中精光暴涨,大喜过望,当即扬声传令,“来人,速发军令,传召林阳即刻赶赴白河原中军听令!”
话音落下,唐宁心头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林阳的性子,此人一心守着黑风堡数百流民。
看重一方百姓安稳,根本无心掺和边军大局。
若是军令送到,林阳拒不前来,便是违抗军令,按军法可重重治罪。
念头闪过,唐宁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阻拦:“慢着!”
全场视线再度集中,唐宁拱手正色禀报。
“大将军,林阳以被我安置在了狼烽口,也正是因为他的镇守,此前北蛮两万先锋才被阻拦在外!”
唐宁出声阻拦,帐中一众校尉、偏将皆是面露疑惑,彼此暗自对视,心中满是不解。
眼下白河原才是主战场,二十万北蛮大军压在对岸。
若是能得到林阳造出的强弩批量装备大军。
一举击溃蛮军主力,到那时北蛮自顾不暇,区区狼烽口烽堡又何须忧心偷袭?
在众人看来,大将军调林阳前来乃是万全之策,唐宁的阻拦实在不合情理。
唐千重眉头紧紧拧起,一双锐利眼眸别有深意地落在唐宁身上。
跟随自己多年的女儿,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方才这番阻拦绝非单纯担心狼烽口防务,内里定然藏着别的隐情。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铺着舆图的桌案,沉默思索片刻。
并未当众拆穿追问,只暂且压下调令,淡淡开口安抚。
“狼烽口侧翼防线确实紧要,有林阳镇守牵制蛮兵,短时间内不必担心敌军绕道偷袭。”
话音落下,他扬声吩咐众人。
“事已至此,诸位各归本部,沿河布防,严阵以待,谨防北蛮再度强渡大河!”
“末将遵令!”
一众将领虽满心疑窦,却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命,相继退出中军大帐。
片刻功夫,营帐之内只剩唐千重与唐宁父女二人。
帐外只剩风雪呼啸、远处巡营甲士走动的轻微声响,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唐千重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唐宁,声音褪去方才面对诸将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沉缓,缓缓开口。
“人都走干净了,现在老实说,你拼死拦下传召林阳的军令,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