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皆如淬毒尖刀,直直抵在马东熙咽喉要害。
马东熙胸口剧烈起伏,胸中万千念头翻涌厮杀,乱作一团。
十万石军粮,这笔筹码代价沉重得骇人。
可若是此番交易谈崩,不出数日唐千重便会率军回营。
他筹谋许久的全盘算计尽数化为泡影,自身更是难逃杀身之祸。
他缓缓阖上双眼,狠狠吸入一口裹挟风雪的寒气,帐外呼啸的寒风丝丝缕缕钻透帐布,声声入耳。
私通蛮人,引外敌踏我疆土,再拱手送出巨额军粮,桩桩件件,无一不是株连九族的灭门重罪。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走投无路,再无半分回头余地。
马东熙猛地睁开双目,眼底挣扎尽数褪去,只剩刺骨阴戾,宛若押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的亡命赌徒。
“好。”
“十万石粮草,我应允你,但我有条件。”
班吉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从容拱手:“马大人但说无妨。”
“粮草分两批交割,先付半数作定金,余下五万石,需等北蛮大军成功牵制唐千重主力,确认唐千重无力回援边军大营,我再尽数交付。”
“此事必须彻头彻尾严守密,半点风声都不可外泄,一旦走漏,便是我的死期。”
班吉听完,轻轻颔首,面上漾开圆滑笑意,一脸笑盈盈地看向马东熙。
“没问题,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说到这里,班吉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一件,囚牢之中的唐宁,若是时机合适,我家公主希望能够将此人交由北蛮带走。”
马东熙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要唐宁?”
“正是。”
班吉含笑点头。
索要粮草只是幌子,带走唐宁才是他此行真正核心目的。
他心思缜密,刻意将此事附在粮草交易之后提出,不会一上来就引得马东熙心生猜忌。
这样既能顺利拿到大批军粮,又能伺机带走唐宁。
至于蛮国大公主呼衍青鸾为何执意要唐宁,他心中亦是一无所知。
“绝无可能。”
马东熙断然摇头,眼底杀机一闪而过,语气狠绝,“唐宁必须死。”
在他完整布局里,唐宁本就是用来扛下所有罪责的替死鬼。
只要唐宁一日存活,这桩私通蛮人的祸事便随时有败露风险,他日夜难安。
“必须死?”
班吉眉峰微挑,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他万万没料到马东熙态度这般强硬。
大公主临行前下了死令,不计代价也要将唐宁带回。
此刻谈判陷入僵局,他心中百念飞速权衡,甚至暗自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宁可放弃粮草,也要设法带走唐宁。
但他并未直接撕破脸面,仍耐着性子周旋。
“马大人,凡事不必说得这般决绝。”
班吉抬手摩挲下巴,语气放缓,“只要把唐宁交予我,此人往后世间再无踪迹,永不会现身北疆,你看如何?”
马熙眉头紧锁,低声沉吟,面上紧绷的神色隐隐松动。
班吉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抛出拿捏人心的话语:“大人莫忘了,藏人,我北蛮最是擅长。更何况唐宁的兄长……”
“住口!”
话音未落,马东熙面色骤然大变,压低嗓音厉声怒吼,眼底寒光迸射,死死盯住班吉,齿间满是狠戾。
“班吉,有些话只能烂在腹中,休要随意宣之于口!”
班吉连忙收敛话语,放缓语气安抚:“大人息怒。”
他心里清楚,唐宁兄长一事便是马东熙逆鳞。
此事一旦泄露,唐千重必将暴怒发狂,整个北疆边军都会视他为叛徒,马东再无立足之地。
班吉淡淡抬了抬手,语气收敛几分,不再继续往下触碰这个要命的话题。
“是我失言。”
他嘴上致歉,眼底却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牢牢抓住马东熙神态松动的破绽,继续往前施压。“旧事我们不提。回到唐宁身上,马大人一心想要她死,无非是拿她当做战败的替罪之人,要一具死人的尸首坐实通敌罪名。”
班吉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可唐宁死了只是一具尸体,尸体不会开口,却也同样无法封住别人的嘴,只要唐千重查到什么线索,就算唐宁身死,依旧能够查清一切真相。”
“若是把唐宁交给我北蛮便不一样。”
班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外,你依旧可以宣告唐宁畏罪越狱,逃窜北蛮,下落不明,人从此消失在大武疆域之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罪名照样可以安在她头上,你的奏疏照样可以送往京城。”
“对内,唐宁落到我家公主手中,被囚禁在北蛮腹地,永远不可能回来向唐千重对质控诉,没有活口翻供,你的罪证便无人可以推翻。”
“比起一刀杀了她,这难道不是更加稳妥的结局?”
一番话娓娓道来,句句戳在马东熙的利害之上。
马东熙沉默下来,双拳紧握,内心剧烈拉扯。
他最想要的,的确是唐宁的一颗人头,一死百了。
可班吉说得没错。
唐宁的亲卫已经逃出去,一旦唐千重赶回来。
就算唐宁变成一具尸体,对方依旧会彻查审问大营之中的士卒亲卫,依旧有机会挖出全部真相。
若是唐宁消失,叛逃北蛮。
那一切就全然不同。
所有罪责全部扣在一个逃亡敌国的罪人身上,唐千重就算心中万般怀疑,也没有活口来当庭辩驳。
可把唐宁交给北蛮,同样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等于把这么一个关键人证交到外人手里,往后北蛮便可以拿唐宁作为把柄,时时刻刻要挟自己。
“哼。”
马东熙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住班吉,“人交到你们手上,日后若是拿唐宁来要挟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班吉从容一笑。
“马大人,我们可以立下口头誓约,只要你恪守今日盟约,交割粮草,兑现白河原的许诺,唐宁便会永久羁押北蛮,永不露面,绝不拿她要挟于你。”
“反之,若是你背信弃义,那公主自然会有别的用法。”
直白,赤裸,毫不掩饰的交易。
马东熙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誓约,只是一纸随时可以撕毁的口头说辞。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杀,有隐患。
放,绝无可能。
关押在自己大营,等唐千重兵临城下,人必定会被夺回。
权衡再三,疯狂的念头终究压过了心底的顾虑。
“好。”
马东熙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一般。
“唐宁,可以交由你们带走,但是必须等到我把弹劾唐家的奏折送去京城,朝廷文书尚未批复之前,人依旧关押在我大营囚牢。”
“对外宣告,唐宁不堪受审,伺机越狱,投奔北蛮。”
班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呼衍青鸾交代给他最重要的任务,终于达成。
“明智的选择。”
班吉笑着缓缓点头,“如此,盟约便彻底敲定。”
马东熙长长吸入一口寒气,抬眼直视班,嗓音沉冷厚重。
“我且信你们一回,唐宁交予你,世间再无此人踪迹,千万兑现承诺。”
“马大人只管放宽心!”
班吉抬手应和,二人抬掌重重一击。
班吉拱手轻笑,神色从容,眼底却藏着大功告成的暗喜。
“马大人果决通透,此事既定,我即刻传信回北蛮,即刻出兵牵制唐千重的兵力,绝不令其踏回北疆半步。”
马东熙立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透过帐缝刺入骨髓,让他浑身泛起寒意。
看似掌控全局的交易,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万丈悬崖边缘。
十万石粮草、白河原防线,唐宁人质,三样最重的筹码尽数押出。
一旦败露,便是无底深渊。
可他早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