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黑风堡墙头上，十几支火把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橘红火光将墙垛后的几道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在土墙上晃荡不定。
林阳立在最前方，手掌按在冰冷的墙垛之上，目光沉沉落向堡外。
方才被铁骑冲溃的山匪残兵，正在雪原之上做最后的挣扎。
秦子衿、沈悠心与唐宁分立左右，四人皆缄默不言，静静俯视着墙外这场近乎单方面的屠戮。
北蛮铁骑撞入赤云寨山匪的阵列，如同烧红的利刃切进冻硬的黄油。
冲在前排的匪众转瞬便被劈翻在地，试图向两侧逃窜的，也逃不过骑兵的追剿。
一些山匪慌不择路掉头奔逃的，又狠狠撞向同伴，成片人潮轰然倒地。
雪地之上，板车翻倒，浸透冰水的棉被被马蹄践踏得支离破碎。
滚落的火油罐还在兀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白雪被暗红的鲜血浸染出一块块刺目的污痕。
墙头火光摇曳，照见战场边缘那一身翻飞的白裘。
呼衍青鸾勒住战马，手中弯刀刀刃还在不断滴落血珠，周身凛冽杀气尚未散尽。
她身后上千铁骑好似一台巨大冰冷的磨盘，将三百余名山匪反复碾轧。
直到雪原之上，再也找不出几个尚能站立的人影，铁骑才缓缓收拢，重新列成整齐肃杀的军阵。
“她……她怎么来了？这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吧。”
沈悠心率先打破沉默，压着嗓音，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疑，“王碧莲的攻城板车都快要推到堡墙根下，北蛮铁骑恰好从侧面冲杀出来，这简直如同掐算好了时辰，连山匪溃逃的方向，都刚好撞进对方刀口。”
她眉头紧紧拧起，视线在呼衍青鸾身上一转，随即落回林阳身上。
林阳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头望向身侧的秦子衿，秦子衿也正好转头看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之中相撞。
秦子衿原本抿紧的唇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分寸恰好的笑意。
林阳亦是一笑。
北蛮铁骑和那位北蛮大公主虽然来得突兀，不过对于黑风堡而言，却是一件好事！
见到这一幕，沈悠心的眉头拧得更紧。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秦子衿并未开口作答，只是再度看向林阳，眼底浮动着淡淡的微光。
林阳抬手揉了揉后颈，语气从容不迫：“粮草的事，有眉目了。”
沈悠心微微一怔，顺着他的视线再度望向堡外雪原上那道白裘身影。
她缓缓眨了眨眼，方才恍然醒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低声喃喃：“你的意思是，她领着一千铁骑过来，是专程给我们送粮草？”
“是不是送，尚且不好说，但有的谈。”
林阳抬手拍掉墙垛上的浮雪，“她挑这个节点亲自前来，绝非单纯找我闲谈喝茶。”
沈悠心陷入沉默。
她望着远处的呼衍青鸾，又瞥了眼林阳嘴角的笑意，心底的警惕并未彻底消散，可方才那股浓烈的惊疑，已经褪去大半。
一直站在最右侧的唐宁始终一言不发。
她左臂依旧用布带悬吊在身前，气色较之先前好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火把的光晕描摹出她的侧脸，她望着堡外正在收拢队伍的北蛮铁骑，眸底藏着一重复杂难辨的情绪。
经年戍守边军，身上每一道伤疤，几乎都与北蛮人脱不开干系，让她自心底对北蛮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
眼下北蛮铁骑出手，替黑风堡化解危机，理智上她清楚这是一件好事，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还有一桩事，更叫她心绪纠缠。
北蛮大公主呼衍青鸾，亲率千骑，精准卡在王碧莲夜袭的关头骤然杀出。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对方一直在暗中紧盯黑风堡的一举一动，消息打探得极为透彻。
何时出兵、从何处突袭，全部算计妥当，自始至终，却没有半分提前示好通传的意思。
她侧头看向林阳，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并未发声。
火光之下，林阳正同秦子衿低声交谈，二人靠得极近，两道影子交叠融汇在土墙上。
唐宁的目光在那交叠的影子上短暂停留，便默然收回。
堡外，呼衍青鸾翻身下马，将染血弯刀随手丢给身旁亲卫，对着身后铁骑低声吩咐几句。
“清扫战场后，全员列队待命，不得妄动！”
“属下明白！”
副将领命，带领大部分骑兵四散开来，清扫战场，收拢死伤战马。
而呼衍青鸾独自一人，迈步朝着黑风堡紧闭的堡门走来。
她步履不疾不徐，白裘的下摆扫过满地积雪与血迹，留下一道浅浅蜿蜒的印痕。
堡门之内传来门闩抽离的闷响，厚重木门“嘎吱”一声，先拉开一道缝隙，而后向着两侧缓缓敞开。
门内的火光汹涌涌出，尽数落在呼衍青鸾的身上。
她正要抬步跨入堡内，迎面便看见林阳带着三人快步迎了上来。
林阳走在最前头，面带笑意，步履轻快，模样仿佛真的出门迎接贵客。
可他身后三人神色各不相同。
秦子衿笑意浅淡温润，沈悠心满眼审慎，唐宁则眸光凛冽。
四人一并走出堡门的阵势，全然不似迎客，反倒如同合围围猎。
呼衍青鸾脚步骤然一顿。
她看清了林阳眼底的神色。
那笑意太过明亮，明亮得带着几分刺人的锋芒。
再配上身后三道齐刷刷落过来的目光，一股寒意猛地从她后背窜起。
这一刻，她脑海之中突兀浮现一幅画面。
猎手蛰伏于草丛，静静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陷阱，眼中便是这般神色。
呼衍青鸾下意识攥紧白裘领口，转瞬又松开。
面上神色不动，唇角甚至勾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心底却默默记下这一笔。
“林百户这般客气？”
她停在门内数步之外，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林阳身后三张面孔，“携三位佳人亲自出迎，倒是叫我受宠若惊。”
林阳坦荡一笑，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大公主千里奔袭，解我黑风堡危局，我怎敢怠慢。”
呼衍青鸾看着他这一副热忱灿烂的模样，心底那股发毛的感觉愈发强烈。
不过她想到自己目前的困局，只能强忍这股发毛的感觉，沉声开口说了一句。
“借一处地方说话，我有要事同你商议。”
“好说。”
林阳侧身退让半步，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堡中已经备好热茶，大公主请。”
话音落下，他朝着秦子衿递去一道极为隐晦的眼神。
秦子衿微微颔首，脚步极轻地向后退开小半步。
沈悠心与唐宁没有挪动身形，却也不再死死盯住呼衍青鸾，各自收敛了锋芒毕露的目光。
呼衍青鸾从三人中间穿行而过，朝着烽燧楼走去，总感觉身后那几道视线，并未真正移开。
她看不见，在她的身后，林阳凝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幅度更大的笑意。
呼衍青鸾这般言语，恐怕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