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盯着他看了两息,右手从刀鞘上抬起,缓缓握住了刀柄。
“你要查谁?”她的声音很平。
“所有涉事之人,包括大将军身边的亲卫、军医、以及近日频繁出入中军大帐的客将。”
马东熙的目光从唐宁脸上扫过,落向她身后的林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如这位林百户,来历不明,未奉调令私自带兵进入前线,按军规本应先行收押待查。”
唐宁的刀柄已经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出鞘寸许。
她往前踏了半步,刀尖斜斜抬起,直指马东熙的咽喉方向。
“你再敢靠近中军大帐一步,我先斩后奏。”
马东熙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宁,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挑衅。
他知道唐宁不敢动手,或者说他认为唐宁不敢。
他身后五百亲卫全部按着刀柄,只要唐宁的刀刃再往前半寸,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布唐宁“抗旨谋反”,然后让五百亲卫一拥而上。
林阳在这时候伸出了手。
他轻轻按住唐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一只压着弓弦的手。
唐宁的刀尖停住了,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但林阳的掌心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把那股颤抖一点点压了回去。
“现在杀他,他外面十万大军立刻反。”
林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唐宁能听见。
唐宁没有回头,但她的刀刃没有继续往前推。
她站在那里,呼吸急促了几息,然后缓缓把刀收回鞘中,退后了半步。
马东熙嘴角的笑意又回来了。
他勒转马头,带着五百亲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刀锋相指从未发生过。
但唐宁看见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入夜之后,马东熙的营帐里亮着灯。
帐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马东熙本人,另一个是从后门悄无声息闪进来的班吉。
班吉的北蛮暗线身份从未公开,但马东熙和他打交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公主想要什么?”马东熙开门见山。
班吉坐在他对面,手指捻着一颗干果,语气随意:“大公主想要唐宁这个人。”
马东熙眉头拧起来:“为什么?”
他很不解,大公主呼衍青鸾既然已经被招回北蛮王庭了,为何还继续索要唐宁?
“大公主的心思,你别猜!”
班吉把干果丢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似笑非笑的盯着马东熙。
他知道呼衍青鸾对林阳有意思,也知道唐宁跟林阳关系不浅。
大公主呼衍青鸾要唐宁,目的无非是拿唐宁当筹码,日后好拿捏林阳。
“人我可以交,但什么时候交、怎么交,得按我的规矩来。”马东熙开口。
“自然。”
班吉笑了笑,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帐帘边上时,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着马东熙,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对了,大公主让我转告你,唐安还活着,就在北蛮王庭。”
马东熙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茶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缩紧,盯着班吉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面的夜色里。
帐内烛火跳了几下,映着他那张白净却骤然阴沉的侧脸。
他攥着那只洒了茶水的杯子,指节一节一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缓缓放回桌上。
唐安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地钉进了他最大的软肋里。
他就知道,大皇子当初并没有除掉唐安!
次日清晨,白河原边军大营的气氛,竟比两军厮杀之时还要紧绷。
马东熙麾下五百亲卫,天刚蒙蒙亮便顺着营帐间的通道开进中军,分列大帐外围。
甲胄明光凛凛,刀刃朝外,立得如同一排石桩。
营中大小边军校尉接连传召至帐前集合,有人早到,静立前排,亦有人拖沓迟来,落在末尾。
众人目光暗中交汇,却无一人敢出声。
唐宁立于帐门,左臂依旧缠着布带悬吊,右手自然垂落。
她身后立着林阳,林阳身后便是黑风堡一千弩刀营,分作两排拱卫大帐左右。
人人腰间悬碳钢战刀,刀柄缠绳尚留锻造坊的松脂气息,队列齐整,宛若尺量。
马东熙自他的营帐缓步而来,手中托着黄绸裹封的密旨,步履从容,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在帐前站定,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清了清嗓子,高高举起那卷黄绸。
“诸位,本监军奉朝廷密旨,彻查白河原大将军遇刺一案,密旨明示,此案由本监军全权督办,涉案之人一律配合审查,不得推诿阻挠。”
话音落下,他并未继续宣读。他静静等候,等着有人当庭质问,等着唐宁当众与他对峙。
手握密旨,大义便在他手中,只要唐宁敢抗旨,他便可名正言顺发兵拿人。
可唐宁并未争辩。
她抬手解下腰间一支铜令箭,乃是唐千重常年随身的中军信物,刻“镇北”二字,另有一处磨损的“唐”字暗记。
她高举令箭,面向全场,嗓音虽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震耳。
“监军手持朝廷密旨。”
“我且问,密旨可写明由你接管前线军务?可写明罢黜我唐宁之职?可写明边军各营改归监军直接调遣?”
三连追问,语调平稳,目光直直锁定马东熙。
晨光落在铜令之上,泛出温润光泽,那磨损印记帐下不少校尉都认得。
正是昔日镇北大将军唐千重朝夕握持的那一支。
马东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语气放缓。
“少主误会。密旨只令本监军查办遇刺一案,未曾提及接管军务,本监军前来,只为协助少主安定军心,防止奸人趁乱起事。”
“协助?”
唐宁将令箭收回腰间,视线不曾移开半分,“监军带来五百亲卫列于帐侧,刀锋向外,这般阵仗,是协助何人?协助北蛮吗?”
一句话落地,帐下数名校尉神色骤变。
有人低头盯着脚下冻土,有人嘴角微颤,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林阳身后列阵的黑风堡弩刀营。
林阳适时开口,他并未上前,只站在唐宁侧后方半步之地,声音不高,却能传遍整片空地。
“黑风堡一千将士,受唐校尉调遣,只认唐家令箭,监军若想接管军务,先要问问黑风堡的刀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身后两排弩刀营士卒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千双靴底重重踏在冻土之上,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轰然响起。
前排兵士的手按在碳钢刀柄,刀虽未出鞘,可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煞气,瞬间压得周遭空气都沉重下来。
马东熙的五百亲卫本就距唐宁、林阳不过二十步。
不少人下意识按向刀柄,可抬眼望见对面腰间加厚碳钢战刀,鞘上铜箍锃亮,分明是新锻上好精钢。
五百对一千,对手又是这般劲旅,无人敢贸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