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大营外围是一片被反复践踏过的荒滩,枯草被踩进泥里,碎石和干涸的泥块混在一起。
一脚踩下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郭真带着两名斥候趴在荒滩北侧一道浅浅的土坎后面,身上盖着枯草和碎布,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一个时辰,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冷得人手脚发僵,但三个人一动不动。
约定的时间是后半夜。
郭真盯着营门方向看了许久,终于看见营区北面的一道偏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侧身挤出来,贴着营墙的阴影朝荒滩方向快速移动。
那人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郭真还是从步态上认出了他,是赫连图。
虽然赫连图被都烈看管了起来,不过对于他们这些老兵油子,整个大营除非是他自己愿意被看管,否则没人真能看管住他们。
赫连图伏低身子摸到土坎旁边,蹲下来,从贴身处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包,塞到呼延涂手里。
他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但很清楚:“半份解药,和一张配方残页,完整解药王庭御医手里还有三味药没写全,但凭这张残页,你们能配出延命的药,压得住毒十天左右。”
郭真把油布包贴身收好,低声问了一句:“五王子呢?”
“他拿到了都烈跟马东熙的密信,具体内容不便多说,但他让我转告你们四个字,中段第三营。”
郭真心里一紧,但没有追问。
营内,呼衍拓正在偏帐里翻来覆去地装醉。
他面前摆着一只空酒坛和几碟吃剩的残食,帐帘半卷着,外面的守卫能看见他斜歪在铺位上打着酒嗝。
但他的手在铺位底下的干草垫子下面摸到了那封密信,那是他趁着都烈去查看营地防务时,从都烈帐中案几上那堆文书最底下抽出来的。
信是马东熙写给都烈的,上面写得很清楚。
三日之后,中段第三营后撤三里,缺口打开,北蛮铁骑渡河后直扑唐千重中军,马东熙同时从后方夹击。
呼衍拓把信纸折好塞回原位,正准备起身,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道缝。
班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道缝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呼衍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呼衍拓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意味。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班吉没有理他的醉话,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随手丢在铺位旁边的木凳上。
布包不大,但分量不轻,落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呼衍拓认得那种形状,跟他方才交给赫连图的油布包一模一样。
“解药。”
班吉开口,语气平淡,“告诉林阳,唐安还活着,在北蛮王庭,安亲王想杀唐安灭口,大皇子今天传信想用唐安换唐宁,你们动作要快。”
呼衍拓的醉意瞬间褪了大半。
他坐起身来,看着班吉,脸上的笑意收干净了:“你为什么帮我们?”
班吉没有回答。
他退后一步,重新把帐帘合拢,脚步声在帐外廊道上快速远去。
呼衍拓坐在铺位上,低头看着那只布包,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它揣进衣襟里,从铺位下面的干草垫子底下抽出那封密信,也一并收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值守的两名亲卫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拦住:“五王子,都烈将军吩咐过,天黑之后不许随意走动。”
呼衍拓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我去解个手,你们也要跟着?”
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呼衍拓快步绕过几座营帐,朝营区东侧的栅栏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道他白天就看好的缺口,木栅栏年久失修,两根横木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刚走到栅栏边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喝声:“五王子,深夜要去哪里?”
呼衍拓脚步一顿,回头一看,都烈带着十几名亲卫站在十几步外,手里握着火把,脸上挂着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都烈将军,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呼衍拓咧嘴一笑,语气随意。
“透气?”
都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眼栅栏方向,又落回呼衍拓脸上,“五王子若是闷了,不如回帐中,末将让人再送些酒来。”
呼衍拓心里清楚,都烈已经起疑了。
但他脸上那层纨绔笑容没有半点变化,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这就回去睡了,都烈将军也早些歇着吧。”
他转身朝寝帐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背对着都烈和他那十几名亲卫。
都烈站在原地,看着呼衍拓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转头朝身旁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盯紧他,明日不许他出营门半步。”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拦下呼衍拓的这段时间里,营区北面的偏门已经被赫连图从里面打开了第二道缝。
郭真留下的两名斥候在栅栏缺口处接应,把一枚用蜡封好的小竹筒递了进来,里面是林阳的手令:“今夜撤,不要逗留。”
赫连图把竹筒收好,朝偏门外面打了个手势,让等在外面的郭真放心。
做完这些,他重新闪入营帐之间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呼衍拓回到寝帐之后没有再冒险出去。他躺在铺位上,把那封密信和班吉给的布包都贴身藏好,闭着眼等天亮。
帐外的脚步声比方才更密了,都烈果然加派了人手盯着他,但这反而说明都烈还没有下定决心动手,只是在试探和防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都烈再次来到偏帐,请呼衍拓用早膳。
两人坐在桌边,都烈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聊着北蛮王庭的近况,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呼衍拓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呼衍拓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在算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