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奴道:“主人,骊山都变成这幅鬼样子了,想必昨天离奴毁了地宫的小事,也不是那么要紧了。”
白姬道:“本想来道歉,顺便替武皇陛下请见。没想到骊山的情况如此严重,想必那位陛下正焦头烂额,咱们还是先不打扰了。”
元曜、离奴本就心虚,一听白姬这么说,也打算开溜。
可是,三人却没走掉。
一个威严的男子声音从山谷上空传来。
“白姬,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地宫?”
白姬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道:“始皇陛下,看见这番场景,我觉得现在拜访可能不是时候。”
“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不来,寡人也会去缥缈阁找你。”
秦始皇的声音在夜空回荡,却不见人影。
白姬摸了摸鬓发,笑道:“当年,您不顾李斯丞相的反对,执意找来百越巫师,以咒术将活人的魂魄禁锢在兵俑之中,将大秦一半的精锐带入了黄泉之下。如今,兵俑失控,您找我也没什么用。”
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是寡人的选择,如今的情形是寡人的‘果’。巫师曾经说过,灵魂不会永远被囚禁,终有一天,咒术会反噬,千万兵马会化作万千厉鬼,它们会摧毁寡人的一切。寡人当时恐惧死亡,恐惧未知,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一念之差,铸下了大错。”
白姬道:“世间万事,皆是因果。”
“白姬,你能实现寡人的愿望吗?”
白姬望着如地狱一般的山谷,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您的愿望是什么?”
秦始皇叹了一口气,道:“从何而来,便去往何处,寡人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安息。”
白姬道:“它们安息,您也将陷入永夜的长眠。您能超脱轮回,留在黄泉之国,是因为我替您在骊山地宫布下的停止时间的结界。如果要让它们安息,必须破坏结界,让地宫的时间开始流逝,您就无法再等待复活的机会,重返人间了。”
秦始皇沉默了许久,才道:“白姬,你知道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绝望吗?”
白姬道:“我不知道希望,也不知道绝望,我只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奇迹,只有等价交换。哪里有希望,哪里就有同等的绝望。”
秦始皇道:“寡人逆天而行,带着大秦的千军万马在暗夜之中等待了八百年,还是没有等到复活的机会。或许,是寡人太过自命不凡,人间之境并非寡人所能主宰,而黄泉之国也非寡人能够征服。希望如同暗夜在山谷之中盛开的兰花,而绝望却是地宫之中僵死的蝴蝶。希望化为乌有,绝望才是永生。”
白姬道:“您,真的舍得放弃吗?毕竟,宛渠之民(1)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乘着螺舟再度来到这个世界,它们会按照约定,将你复活。”
“它们不会来了,寡人已经等待了八百年,已经绝望了,不想再等下去了。徐福没有带回不死药,宛渠之民也不会再来这个世界。这是上苍惩罚寡人,不让寡人重返人间。天意如此,寡人也该顺应天道,离开这个世界了。”
白姬道:“如果这是您的愿望,我会为您实现。”
“八百年了,寡人独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陵寝,在岁月中煎熬,太累了……”
白姬道:“陛下,您离开之前,我希望您能见一个人。就算,这是我送您离开的代价吧。”
“什么人?”
白姬道:“大周的女帝,如今天下的主人。”
秦始皇的声音有些惊讶。
“寡人很久没关心外面的事,如今女人也能做皇帝了?!”
白姬道:“人间,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为什么要见寡人?”
“因为,王道,她成为帝王之后,迷惑了。”
“每一个帝王的王道都不尽相同,你为什么觉得寡人能够为她解惑?”
“因为,我觉得你们很相似。”
“也罢,寡人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也没有跟活人说话了,如今即将离开这个人间,就见一见这位女帝。”
“多谢陛下。”
秦始皇道:“她是天子,寡人必须以王礼之宴相待,不能失仪。她是活人,不宜入地宫,寡人便在骊山之顶设宴款待吧。”
白姬点头,道:“明日子时,我会将武皇陛下带来。宴会完毕之后,我会消除地宫的结界,让时间开始流逝,您将带着大秦的铁骑离开。”
虚空之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如释重负,又似留恋不舍。
白姬告辞离开了。
九尾猫妖驮着白姬、元曜在山谷之中飞驰,元曜转头望向身后,只见血雾之中,一个个活人俑都还陷在临死前的痛苦梦魇之中,狰狞嘶吼,声嘶力竭。
元曜心中难过,忍不住哭了。
元曜哭了一路,回到缥缈阁,站在后院的草地上,他的眼泪还未止住。
白姬见元曜伤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尾猫妖倏然变回了小黑猫。
小黑猫道:“书呆子,又没有把你做成活人俑,你哭什么?”
元曜哭道:“小生心中难过,一想到这些活人俑的遭遇,总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白姬道:“轩之,你不要难过了。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有时候,太善良,太温柔,太感同身受,会让自己的心受伤。”
元曜道:“白姬,为什么人会如此残忍,如此冷酷,为了一己私心,毫无怜悯地剥夺别人的生命?”
白姬道:“欲望会让人心堕入地狱,成为魔鬼。长生的欲望,不死的欲望,想要永远站在权力之巅峰欲望,都会让人变得残忍,冷酷。”
元曜掩面而泣,道:“可是,他也很可怜。”
白姬道:“是啊……独自守着一座陵寝,熬过了八百年的岁月,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复活机会。地宫之中,全是死人,活人俑虽然言听计从,却只是咒术操控的傀儡。他独自一人在黑暗寂静的陵寝中,在漫长无涯的枯燥时间里,守着他的欲望。每次见他,他都孤独地站在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寂寞而可怜。”
“白姬,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痛苦。无论是帝王,还是奴隶,为什么大家不能全都得到幸福呢?”
“大千世界,众生都在修行。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是众生修得的‘果’,没有永远的幸福,也没有永远的痛苦。”
“白姬,小生听不懂。”
“轩之,多看,多想,你就懂了。”
白姬安慰了元曜几句,打着呵欠睡觉去了。
元曜也去睡了,他伤怀了许久,才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白姬折了一个纸鹤,放飞了。中午的时候,纸鹤飞回来了。
白姬跟纸鹤耳语了一番,然后上楼午睡去了。
离奴吃过午饭之后,出门去城郊采摘香椿芽。它下午才回来,一脸郁闷,空手而归。
元曜见离奴愁眉苦脸,忍不住道:“离奴老弟,莫不是兔狲们又不让你采香椿芽?”
离奴忧郁地道:“是啊,这群兔狲十分猖狂,若是平时,爷一定踹了它们的老窝。可是最近爷掉毛,不敢跟它们撕打,吵架也吵不过它们。书呆子,爷的疥症越来越严重了,爷好命苦。”
元曜安慰道:“离奴老弟,城郊的椿芽采不到,还有骊山呢。今晚,白姬要去骊山赴宴,你也跟去,顺便采一些,不就行了?”
离奴愁道:“今晚那武皇也要去,武皇十分讨厌猫,主人可能不会带爷去。”
元曜一愣,道:“武皇陛下为什么讨厌猫?”
离奴撇嘴道:“谁知道呢?这些当皇帝的,一个个脑子都有病,你看骊山那位,亏他想得出来,把活人做成兵俑,搞得现在自己躺在棺材里都不得安生。大明宫里这位居然讨厌猫,猫这么可爱,她居然讨厌!爷也讨厌她!”
“离奴老弟,快不要对两位陛下无礼!这些忤逆之词,乃大不敬,被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杀头就杀头,爷又不怕!十八年后,又是一只黑猫!”
元曜想了想,道:“不对。”
黑猫问道:“什么不对?”
元曜摇头晃脑地道:“离奴老弟,被杀头之后,你下辈子不一定是猫。即使是猫,也不一定是只黑猫。”
“爷就爱当黑猫!不行吗?”
“你为什么爱当黑猫?”
“因为黑猫掉毛了看不出来!书呆子,爷好命苦,毛都快掉光了……”
元曜冷汗,只好安慰了离奴一番。
注释:(1)宛渠之民:晋·王嘉《拾遗记》卷四:始皇好神仙之事,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沦波舟”。其国人长十丈,编鸟兽之毛以蔽形。始皇与之语,及天地初开之时,瞭如亲睹。 有些学者认为宛渠之民是外星人,螺舟是宇宙飞船,秦始皇与外星人有过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