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现代交响乐的梁祝对于这个时代都是降维级的震撼。
如庾亮,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他在建康就听闻过梁祝之名。
但他始终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梁祝无非就是谢氏子自卑于门第,这才编一出寒门士女相恋的荒唐剧。
开什么玩笑?
士族女郎喜欢寒门子?
当下玄学大盛,到处都是清谈学馆,年轻子弟结伴游学问辩是当时的潮流。还真有士族女郎女扮男装混进学馆的。这在当下也根本不会有人觉得违和。
女装大佬,名士随性放浪的风气本就盛行。
但祝家乃是江南次等士族,马家是和郡望绑定的正宗高门。
这桩联姻完全符合东晋士族内部闭环通婚的铁律。
梁山伯区区一个寒门子,哪怕做了县令也根本不入流。
他还想跟士族的嫡女通婚?
慢说祝家就算愿意,整个天下士族圈层都会集体把祝家踢出士族序列。
所以梁祝诟病之声极大。
但看过舞台剧的士人却又是梁祝的狂热粉丝。
这其中背景音乐居功至伟。
谢宏利用各种乐器的混奏表达,完全超出当下所有人的音乐认知边界。
即便是最顶级的宫廷乐,核心乐器也只有琴,笛,钟磬,寥寥几种,音色更是以清雅淡远为最高审美,追求的就是单乐器的韵。
说白了就是分声部轮流演奏,根本没有全乐器齐鸣的场面。
所以梁祝对于庾亮,郗鉴这些没看过舞台剧的人来说,完全就是排山倒海的震撼了。
高级!
太特么高级了!
谢宏安排的还他娘是环绕立体声。
南北都有乐队在演奏。
这样的安排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从主位看去,两边都有歌姬,从南北看去也都能看到演奏,无需回头去看。
美女总是养眼的嘛。
虽然不能碰,看看也是好的,名士也不能免俗。
梁祝只能算开胃菜。
谢宏还专门准备了大菜。
当所有人都各自落座之后,真正大游宴也算是正式开始了。
谢宏走到台前,朝满座众人作揖道:“诸公,游宴将始,在下特意准备了一曲迎宾,以娱诸公。”
说完他取来了柯亭笛,又把焦尾琴和琵琶摆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这几样乐器,顿时纷纷议论了起来。
郗鉴的脸色却微微有些得意。
焦尾琴是郗璇赠给谢宏的嘛。
至于说柯亭笛和造型古怪的西域琵琶,谢宏在武昌吴王宫智斗王敦的事已经传遍天下了。
谢宏摆好了三样乐器,然后抬手拍了三下。
南北两边的帷幕突然缓缓拉开。
就见帷幕后面,是百十个美艳的歌姬。
众人顿时纷纷动容。
这些歌姬,舞姬,都曾经王敦的禁脔,如今变成了谢氏子手中的歌舞团。
宋祎款款从南侧舞台走了出来,她手里也握着一支笛,来到了谢宏身侧,旋即朝着所有人微微一礼。
宋祎不复往日的艳丽,只穿了一身素白襦裙,腰系浅色缘带,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素头,脸上薄施粉黛。
紧接着谢尚也抱着阮琴走了出来,同样是对着众人一礼,和宋祎一左一右,坐在了在谢宏身后。
众人心头又难免一阵感叹。
谢凤至和谢仁祖俱是玉树临风,可谓是谢氏双壁啊。
陈郡谢氏大兴已是不可阻挡了。
南北两侧的歌姬们已经各自就位,各持乐器按位置或站或坐,近乎三百人的歌舞团此刻全部都来了。
所有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年轻士族子弟纷纷坐直了身子,一脸羡慕的看着谢宏。
庾亮也有些复杂的看向谢宏。
谢宏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在琴弦上勾了一下。
乐声起。
他排演的是一首后世的宫廷礼乐,佳人伴孤灯就是取自这首曲子。
谢宏的笛声一起,所有人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跟宋祎两支笛子配合的几乎是天衣无缝,一高一低,一柔一沉,交缠着往上走。
然后是琴,接着是琵琶,三样乐器被他玩出花来了。
温峤半阖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地敲着,郗鉴端坐,耳朵却生怕漏掉了一个音符。陆玩和王彬则是脑袋轻轻的晃着,听得如痴如醉。
余者更是早已入神。
专门用帷幕隔出来的位置上,陆少姜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宏。王丹虎却是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想起了她在彭泽天天混歌舞团的日子。
她自己就是祝英台嘛。
年轻士人如贺隰,沈清这些天地会的资深成员,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崇拜了。
总舵主威武!!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时,一切归于寂静。
沉寂良久。
庾亮缓缓睁开了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竟朝谢宏深深一揖。
郗鉴,王彬,陆玩,顾和,温峤,等人都纷纷起身致谢。
只有谢鲲可以端坐不动。
他是主人公,是长辈嘛。
这个时候他脸上老有光了。
年轻一辈如王悦,王羲之,陆始,郗迈,贺隰等人更是全都站了起来,其余三十多位名士,无论门第,无论存着什么心思,此刻也都站直了身子,对着谢宏鞠了一躬。
东晋士人重雅趣,轻俗礼,聚会上弹奏乐器,绝大多数普通场景下不会引来集体行礼。
但也有极少数特殊情况。
顶级音律大师出场,就会有致敬。
所有人都把谢宏当成了大师。
谁也挑不出来毛病啊。
谢宏也回了一揖,然后笑道:“开宴,上酒!”
众名士轰然叫好。
一斛斛美酒被送了上来,一股奇异的酒香随即弥散开来。
“此酒……”
郗鉴喝到第一口就感觉不对。
众人已经饮了大半日酒了,多多少少脸上都带着一点醺意。
可谢宏此刻搬出来的酒,跟之前喝的完全不同。
陆玩也惊问道:“凤至,此乃何酒?”
谢宏笑着答道:“这是晚辈以秘法制成的蒸馏酒少许,再搭配数种鲜果同酿,最后以米酒调配而来。”
庾亮却是没喝,先是端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
那气味很古怪啊。
有米酒的醇香,有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清冽之气。
他尝试着喝了一口,顿时眼睛就鼓了起来,脱口道:“此酒入口温香却直下脐底,进而漫至肘腋,比之宫中酃酒更多了三分醇厚。”
当下朝廷最顶级的官方贡酒就是酃酒。
这种酒呈淡青绿色,风味极醇美,是太庙祭祖的专用祭酒,乃是皇室最高规格的用酒,朝廷每年例行用它赏赐文武百官,后续百年都是东晋和北方政权外交馈赠的顶级国礼。
庾亮的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震撼,纷纷端起酒樽喝了起来。
“好酒啊。”
谢宏却是暗自好笑。
广西公文包了解一下?
他突然卧槽了一声。
当下最顶级的米酒最多不超过十度,基本上也都在三五度的样子,所以才有一顿喝三斛的说法。
说实话这根本不能称之为酒,就是后世的醪糟汤汤。
但他搞出来这个东晋版本的调和鸡尾酒,实实在在有十多度甚至二十度啊。
这些大名士喝多了肯定直接断片儿。
到时候还怎么玩?
游宴盛会最终出名的,是自己用酒撂翻了所有的名士吗?
不能这样,大家还没玩曲水流觞,没有留下传承后世的诗歌。
我花着钱费着心搞这么一回,不就是想搞一出谢宏版的兰亭雅集吗?
“诸公,别只顾着喝酒,曲水流觞玩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