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都是大玩家。
谢宏一说他们就秒懂,纷纷拍手叫绝。
至于说为什么叫飞花令?
古籍上看的可不可以?
就问诸公,这名字好听否?好听啊?那不就完了。
开整!
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有那不胜酒量的名士和士子都醉倒在地了。
也有清醒的人悄悄从曲水旁边往后溜了去,他们最善嘴炮不善于诗赋,就别丢丑了。
当然,桓彝和阮孚他们这些资深大酒鬼不算,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凑数不丢人,重在参与嘛。
有这几位当气氛组,肯定热闹不冷场。
曲水流觞是谢鲲发起的,那么飞花令谢鲲就请庾亮提字。
虽说在场郗鉴的地位最尊,但他跟郗鉴已经暗中勾兑好了,这次游宴之后,就要宣布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联姻。
而颍川庾氏是外戚,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高门了,比琅琊王氏都还要高那么一丢丢,庾亮乃是庾氏最大之牌面,万不可轻忽怠慢啊。
庾亮自是高兴的。
他这个人毛病过于明显,或许有些小心眼,但真没有什么坏心眼。
“今日登高辞青,便请以秋为令。”
众人纷纷来了兴致。
按照规矩,令字必须要依序位来,第一人吟第一字,那么第二人就要吟第二字。
若错位或词穷,罚酒三觥。
“便请元规起令。”
庾亮略一沉吟,缓声念道:“秋风动修竹。”
满座立刻抚掌称善,这句恰好应了眼前景,半分虚饰都没有。
但大家心头都有数。
第一句才是最容易的。
庾亮咏完坐回席间,把羽觞放入曲水,酒杯开始顺流而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气氛都弄得紧张了起来。
就见羽觞摇摇晃晃停在了王彬的面前。
原本还只是坐在帷帐里的王丹虎,此刻和覆着面衣的陆少姜已经站在了曲水之外,伸着脖子看得欢欣雀跃。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王彬身上,王彬捻须一笑,手指轻叩溪石:“高秋云气清。”
“世儒公惫懒!”温峤在一旁笑道:“以公之才,该罚酒才是啊!”
众人桓彝等人立刻起哄,王彬今天算是喝得最少的几个人之一了,见状也不争辩,笑着认了下来,取了羽觞一饮而尽。
大家又纷纷闹着要他喝三觥,王丹虎在外面顿时吓了一跳,王彬却哈哈一笑:“酒来!”
一觥有三杯,虽是米酒,但连饮九大碗亦非易事。
王彬鲸饮罢,面颊开始一阵阵泛红,口中却犹自赞道:“美酒,好令。”
他乃是有名的好酒名士,本身就非常喜欢喝酒。但他跟桓彝这些酒鬼不同,平常从不轻易喝醉。
正史里并没有直接写他嗜酒的文字,但现代南京出土的王彬家族墓考古发掘却直接实锤了他对酒的痴迷。
因为他的墓中出土了大量成套的精美酒器。
其中最知名的就是用珍稀海洋鹦鹉螺制作的鹦鹉杯。
这玩意儿乃是顶级名士才能拥有的专属酒具,穷一点的根本用不起。
下一个轮到了顾和,他须将秋字置于第三字。
顾和不慌不忙,伸手在膝盖上轻划了几下,旋即望着远处山坳里飘出来的云影,笑着开口道:“林深秋意早。”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气氛渐热,接下来好几个都吭哧半天作不出来,只能罚酒。
但就算是罚酒,他们也能引经据典给自己找借口,看得谢宏一阵好笑。
一轮轮玩下来,羊曼这样的顶级大名士也被罚了两轮,喝得摇摇晃晃还在强撑。
轮到阮放的时候,第五个字让他犯了难,憋了半晌,只说出半句,那个秋字无论如何也凑不出来了。
“罚!”
众人齐声笑喊。
谢宏亲自抱着酒瓮过去斟了三觥,阮放连饮三斤,此前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灌三斤下去,都不等坐下,又起身朝外面跑去:“内急内急,谢凤至替我,他善七言诗,汝等可令他作之,必须作全诗!”
他潇洒放诞的行为惹得满座哄笑,连竺法潜都忍不住颔首道:“谢郎才比子建,须得连作八句才可免罚。”
满座瞬间拍案叫绝,谢鲲自己都抚着胡须大笑看着谢宏。
即便是谢宏出糗,事后也是美谈。
毕竟谁也不可能真有曹子建的七步之才啊。
况且即便是曹子建七步作诗,也是五言四句,远比七言八句容易得多。
谢宏想了想,点头笑道:“晚辈便作一首山亭秋吧。”
说完他转身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旁边诸人纷纷探头看去。
秋山抱水绕亭幽,叶带霜光半入眸。
留月伴人闲坐久,柔风动竹满林秋。
王羲之立刻拿起来大声咏了出来,顿时博得惊叹阵阵。
谢凤至竟然真的作出来了?未免太有才了吧。
他的七言诗果然是冠绝江左啊。
谢宏轻轻一笑,对着王羲之神秘道:“菟兄,你倒过来念念。”
王羲之一愣,立刻仔细看了起来,旋即脸色变得无比的僵硬。
周围的人正好奇王羲之究竟怎么了,却见他复杂的看了谢宏一眼,又念了起来。
曲水畔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旋即看向了温峤。
温峤整个人也呆在了那里。
谢凤至竟然作的是回文诗。这里可坐着一位回文诗的祖师爷啊。
温峤是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回文诗创作者。
甚至旧文献里曾把他的作品误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回文诗,足见他的回文诗作在东晋初年的名士圈里传播度很高,是当下公认的回文诗代表人物。
但回文诗是极为小众的文字游戏,比的就是遣词的功力,当下很多狗屁名士只会嘴炮,根本做不出来的。
要到一百年之后,前秦才女苏蕙创作出了《璇玑图》,才是回文诗的巅峰。
璇玑图全诗共841字,武则天曾为它作序,从中读出了两百多首诗,到明代学者的版本里,甚至总拆出来了八千首,被誉为千古冠军之作。
但在当下,谢宏这一首诗太惊艳了。
等于是直接杀死了比赛。
所有人看向这些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古怪。
王丹虎一双眼睛里却全是小星星。
谢凤至好厉害啊。
面衣之下,陆少姜如画眼眸之中尽是颓败之色。
她在自负才女,极为喜欢诗赋,自己也作了不少自认为很满意的诗赋,但跟谢凤至相较,简直泥云之别。
羊曼叹道:“曾作洛阳客,喜见江左春,逍遥亭上坐,始知有才人,幼舆公,天下之才尽在谢氏。”
谢鲲兴奋得几乎难以自持。
他举办隐退游宴,不就是为了这一幕吗?
老兄弟们,我退休了,接我班的是我侄儿,你们看看如何?
羊曼这首临时发挥的诗捧臭脚的程度相当高了。
天那么高。
那意思就是我曾在洛阳阅遍天下英才,今日才知道最牛逼那个竟然在我面前坐着呢。
羊曼是谁?
泰山羊氏的族长,要说门第,几十年前门第比琅琊王氏都高。
如今没落也只是因为惠帝司马衷的皇后羊献容被刘赵掳走,成了刘曜的皇后。
这件事令羊氏蒙羞,门第一落千丈。
所以刚才他故意认罚两轮,大概是不愿意冒头。
此刻太阳已经偏西了,大家也玩得足够尽兴。
还玩个屁啊。
你再会玩,有谢凤至厉害?
喝酒。
狠狠喝他的酒。
王羲之把自己写的诗都收起来,一共收了三十多首。
接下来问题又来了。
谁来给诗集作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