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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之后。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全都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此时连晚上八点都还没到，搁在往常的训练日里，他们早就各自抱着条令条例的小册子，排着队下楼准备扯开嗓子朗读了。
可现在新兵考核已经彻底结束，理论成绩也都公布出来了，自然再也没有抱着条令条例死记硬背的必要了。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空白的自由时间，反倒让他们手足无措，实在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才好。
宋航闷声不响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明天下连分配一结束，大家就该提着各自的行李各奔东西了。
可是翻来覆去收拾了一会儿，才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整理的。
部队里最讲究的就是整齐划一，那些平常不用的东西早就被规规矩矩地收好了，哪还有什么可折腾的。
随便拨拉了几下之后，宋航便转过身来，重新一屁股坐回那只矮矮的马扎上，叹了口气。
“兄弟们。”他闷闷地说，“明天就要分别了，我真舍不得你们啊。”
今晚，是他们在这间宿舍里度过的最后一夜。
等到了明天晚上，他们就要各自去往不同的连队，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展开全新的生活了。
陈然已经有了信息科这个人人羡慕的好去处，可他们自己的归途又在哪里呢？谁心里都没有底。
这种即将分别时的不舍，混杂着对前途的迷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下一下地敲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林宇走到宋航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摆出一副文艺腔调说道：
“胖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分别嘛，只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聚。”
“再说了，咱们几个都是一个县城的，等两年后退了伍，还不是想聚就能聚？”
何磊也跟着点了点头，连声附和道：
“林宇说得没错！”
“到那时候咱们脱下这身军装，去路边摊吃烧烤、喝啤酒。”
“然后再杀到网吧里上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宋航、林宇、何磊、陈然四个人都是临川县出来的。
林宇和宋航更是县城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将来退役了想要聚一聚，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抬脚就能出来见面。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那时候彼此之间的感情，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纯粹、这般毫无杂质罢了。
宋航顿了顿，想了想，又扭头看向陈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不过班副啊，你这么优秀，恐怕两年之后根本退不了伍，部队绝对会想方设法把你留下来的。”
在部队里，义务兵服役满两年之后，成绩优秀的人可以选择留队，从义务兵转为志愿兵，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士官。
一旦转了志愿兵，各方面的待遇都会往上蹿好几个台阶。
津贴、补助、休假等等都比义务兵强出一大截。
像陈然这种出类拔萃的优秀分子，部队领导绝对会在退伍季到来之前，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各种手段来动员他留下来继续服役。
陈然点了点头，心想只要自己未来不出什么太大的意外、没有什么重大偏差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抬眼看了三个人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下连呢，你们就操心起退役后的事了？”
“我跟你们说，要是能留在部队，最好还是想办法留下来。”
说到底，他们几个都只是高中刚毕业的学生，学历只有高中文凭。
何磊更是连初中都没念完就早早辍了学。
凭这样的学历，走到外面的社会上，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好工作。
如果能留在部队里，虽然训练确实又苦又累，但每个月的津贴和各种待遇都相当可观，怎么说也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而且只要留队的时间足够长，有些地方还有政策支持退役后安排转业，到时候工作也不用自己发愁。
身为一个从未来重活一遭的“过来人”，他比谁都清楚，未来几年社会上找工作的竞争压力到底有多大、有多残酷。
几个人听完陈然这番话，纷纷苦笑起来：
“我们就算自己想留队，人家部队也不一定要我们啊。”
“哪像你，部队是巴不得你留下来，求之不得呢。”
陈然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重生之前在网上刷到过的一个段子，便打趣地说道：
“留下来吧，再干三年，拿着跑五公里跑到吐、站岗站到腰肌劳损换来的那点退伍费，去娶一个被很多人拥有过青春的女孩，结果人家还嫌你给的彩礼不够呢。”
三个人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齐刷刷地僵住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话，可真是太扎心了啊！
......
这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很久，跟当初刚踏上火车时那种叽叽喳喳聊游戏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聊的不再是游戏里的段位和装备，而是军队里日复一日的生活，或者入伍之前各自经历过的那些事。
也许这也是一种悄无声息的转变吧。
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之间，被部队这所大熔炉改变了心性，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自信。
再也不用躲进游戏的世界里才能找回那个迷失的自己了。
就这样一直聊到晚上熄灯哨声骤然响起，他们才一个个依依不舍地爬回床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
可是谁都没能很快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所有人都准时睁开了眼睛，可没有一个人起床。
大家都想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再多赖一会儿。
仿佛天真地觉得，只要再多躺一会儿、让时间再慢一点过去，那场不可避免的分别就不会到来似的。
班长李杨倒是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了，不过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扯着嗓子催他们起床，而是自顾自地洗漱完毕之后，就默默走出了宿舍。
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新兵连最后的这一点点时光。
一个小时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
到了七点钟，班长李杨推开宿舍门走了进来，手里多出了好几套崭新的常服。
每一套外面都贴心地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一看就是刚从仓库里领出来的。
“一个个的，还装什么睡！赶紧给我起床换衣服！”李杨一声令下，打破了满屋的寂静。
大家这才纷纷翻身起床，依次从李杨手里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常服。
这些常服显然是后勤部门仔细计算过每个人的身材尺寸、精心缝制出来的，穿到身上之后，一个比一个合身，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常服跟西装差不多，一旦穿到身上，整个人就显得格外笔挺、格外精神。
一套合身的西装或者军装常服，往往能够恰到好处地遮掩住各种各样的身材缺陷，让人看上去利落了不少。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着换好常服之后的彼此，都觉得对方好像比平时多出了一份帅气和干练。
其中宋航的变化几乎是最明显的。
之前穿着那身作训服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胖乎乎的，活脱脱就是个小胖子的模样。
可这一换上常服，身上的赘肉被完美地遮掩了起来。
看上去不再是虚胖，而是一种敦实的壮硕，倒有几分威武的意思了。
几个人挤在宿舍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前面，伸长脖子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脸上不由自主地咧开了笑容，心里美滋滋的。
“怪不得什么重要场合都要穿常服呢，你们瞧瞧，连宋航穿上了都这么帅！”林宇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林宇歪着头盯着正使劲往镜前挤的宋航，实在没忍住，又嘿嘿地笑出了声。
宋航扭过头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脸不服气地反驳道：“哥本来就很有颜值，只不过被身上这层肉给盖住了而已！”
这时候李杨也换好了一身常服从里屋走了出来，这也是大家头一回看见班长穿常服的样子。
笔挺的军装穿在身上，整个人精神焕发，就连那张黑得跟炭似的脸，仿佛都因此好看了几分。
“一个个的臭美什么呢？磨磨蹭蹭的，赶紧去吃早饭，吃完马上到旅部大礼堂集合，准备进行授衔仪式！”李杨换好皮鞋之后，冲着这群还在照镜子的新兵蛋子大声吩咐道。
李杨一边低头系好皮鞋的鞋带，一边直起身子，对着众人利落地下了命令。
今天是新兵连的最后一天，连小值日都不再安排了，食堂里的饭菜全是炊事班的人提前起床帮着摆好的，大家只管列队过去吃就行。
众人一听，赶紧手忙脚乱地列好队，跟在班长身后蹬蹬蹬地下了楼。
整个连队的新兵们全都换上了崭新的常服，三三两两、整整齐齐地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远远望去一片精神的橄榄绿。
也许是这一身新衣服给他们平添了不少自信，一个个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神情傲然，仿佛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只可惜啊，军营里头连个女兵的影子都见不着，根本没人来欣赏他们这一张张自以为盛世美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