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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然刚才其实也吓得够呛，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
不过听到唐紫依开口说话之后，他反倒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不少。
唐紫依嘴上虽然是在责怪他们，可那语气里头并没有真正动怒的痕迹，更多的像是在例行公事地数落两句。
陈然脑子一转，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来，飞快地转移话题：“科长，你怎么回来了？不去参加游园活动啊？”
唐紫依耸了耸肩膀，语气随意地说道：
“游园会太吵了，我不喜欢那种闹哄哄的场合。就想着回来陪陪你......”
她的话音还没落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杵在一旁、满脸尴尬的常桓，于是赶紧又强行往句尾加了一个字：“......们。”
常桓可不是那种榆木疙瘩脑袋，眼下的情况他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可就真是白活了。
他当即知道自己该找什么借口开溜了。
“那啥，要不科长您替我值会儿班？我去游园会那边逛一逛，透透气？”
常桓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说话。
唐紫依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道：“行，去吧。”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吉普车的钥匙，随手丢给了常桓。
常桓接过钥匙，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然一眼。
那眼神里的内容复杂得很，大概包含了“兄弟你自求多福”“我在精神上支持你”以及“有情况随时汇报”等多重含义。
然后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机房里顿时又陷入了安静之中，只剩下电脑机箱里风扇转动发出的嗡嗡声。
唐紫依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常桓刚才空出来的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里，左手自然而然地搭上键盘，右手握住鼠标，操作起来熟练得像是在摆弄自己家的东西一样。
陈然看得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科长，你也玩这个游戏？”
其实在新兵连机房那会儿，陈然就已经知道唐紫依会玩游戏了，当时他们还凑在一起打过CS。
可CS跟LOL完全是两个概念的东西。
一个是射击游戏，一个是MOBA，操作方式和上手难度差着十万八千里。
LOL的操作可比CS要复杂得多，看她现在这副熟练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头一回接触。
唐紫依点了点头，一边操作着屏幕里的角色灵活地补着刀，一边随口说道：“下班无聊的时候试着玩了玩。听说是你开发出来的？你小子可真行啊。”
她虽然主攻的是信息安全领域，但对游戏开发多少也有一定的了解，心里清楚想要做出这样一款画面精美、操作流畅、玩法丰富的游戏，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陈然能凭一己之力把它搞出来，这份本事确实让人服气。
陈然嘿嘿一笑，脱口而出道：“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话刚出口，唐紫依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像六月的天突然飘起了雪花。
陈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嘴上又没把门了，赶紧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接着抖包袱。
平时在宿舍里跟那几个舍友聊天打屁习惯了，这种带着点荤味儿的话张口就来，早就不过脑子了。
可现在坐在对面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而且还是个女上司，这种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唐紫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之后，也没再多计较，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操作。
还别说，她打得还真挺不错，不管是走位还是技能释放的时机都拿捏得挺到位，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练过的。
这一把结束之后，宋航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悄无声息地就下了线。
于是陈然便跟唐紫依组起了双排。
虽然眼下是在值班期间，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会儿压根就没什么事可干。
经过陈然亲手升级改造的系统防火墙，安全性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根本不怕什么外部入侵。
而且一般来说，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随随便便来攻击部队的内网系统。
至于服务器本身出故障的概率，那更是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于是心安理得地打起了游戏。
“上，我帮你抓。”
“别，打不了，血量太残了，你先撤。”
“过来，红buff给你，黏住他。”
“......”
机房里不停地回荡着两个人交流的声音。
虽然对话内容全都围绕着游戏里的战术配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题，可陈然心里头却莫名其妙地滋生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拂过积满灰尘的旧物，将他心底深处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缓缓揭开了。
重生前，他读大学的时候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
那个时候的自己对游戏痴迷到了近乎疯魔的程度，每次去网吧打游戏，女朋友都会一声不吭地跟在旁边。
她不会玩游戏，网吧人少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旁边的空位置上，人多位置不够的时候，她就坐在椅子狭窄的扶手上，或者干脆跟自己挤在同一把椅子里。
她从来不打扰他打游戏，就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地刷着手机。
偶尔手机刷累了，就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轻声问他要不要买烟，要不要买瓶饮料。
可那个时候的自己满脑子都是游戏，面对这些温柔的关心只觉得烦，嫌她话多，嫌她碍事，嫌她总是打断自己的操作节奏。
就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自己最终还是把她给弄丢了。
回忆起这些陈年旧事，陈然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有些黯然神伤。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刹那，屏幕上他操控的角色被敌方抓住了破绽，一套连招干脆利落地收走了人头。画面变成了黑白。
唐紫依侧过头来看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上的不对劲。
那不是一个因为游戏角色被杀而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东西。
“怎么了？”
她停下手中的操作，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心。
陈然摇了摇头，用力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了出去，随口编了个谎话搪塞道：“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唐紫依听完，理解地点了点头。
刚进部队没多久的新兵，又赶上过年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想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没再多问，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陈然的后背，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猫。
“待会儿下了班，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
陈然应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继续操作着角色投入到游戏当中。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玩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陈然主动留下来守在机房里看摊子，唐紫依则去食堂打了饭，顺便给陈然也打包了一份回来。
陈然随便扒拉了两口饭菜，两个人又马不停蹄地重新登录游戏，接着上午的进度继续玩了下去。
一直玩到晚上八点多钟，两人才意犹未尽地退出了游戏界面，等着值夜班的人过来交接。
春节期间的岗哨安排跟平时不一样，一天就两班岗，每班十二个小时，从早八点到晚八点。
来接他们班的正是陈然同宿舍的那两位，熊威和杨俊。
两个人推开机房的门走进来，看见陈然和唐紫依两个人单独待在机房里。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脸上便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陈然看见他们脸上那副表情，先是怔了怔神，随即心里就明白过来了。
完了，自己回了宿舍之后，怕是要出名了。
唐紫依也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两个人脸上挂着的坏笑，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傻笑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接班！”
两个人被她这一声冷喝吓得一激灵，赶紧收起脸上那副贱兮兮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走过来交接工作。
陈然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迈步走出机房大门的那一刻，熊威还特意扭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地丢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陈然重生之前就算算不上什么老司机，但好歹也是老司机车上的常客，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熊威那眼神里的含义，他几乎是一秒钟就心领神会了。
陈然心里一阵无语。
我们这就是坐在一起打了一整天游戏而已，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几句，你们这帮人脑子里到底在瞎琢磨些什么呢！
他无奈地晃了晃脑袋，迈步走出了机房。
比他先一步走出机房的唐紫依，此刻正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
那个步速明显是刻意压过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然想了想，加快步子追了上去，跟她并排走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营区的水泥路上，脚下踩着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地面，头顶上隔三差五立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夜风偶尔卷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动静。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那个必须分开的路口。
两个人的宿舍分别在路口的左右两个方向，到了这里，就该各走各的了。
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就那么面对面地站在路灯下，互相看着对方。
嘴唇动了几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
他们或许都知道对方想说些什么，也都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可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没勇气用嘴说出来一遍。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不肯先把目光移开。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某种黏稠的时间漩涡之中，安静得有些过分，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