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紫依的眼神示意下,陈然在那三个室友的陪伴下,默默地走出了机房,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临出门之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机房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用力地挥了挥手。
这不是普通的道别,这是正式的告别了。
“兄弟们,以后再见!”
机房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着他,目光里像是含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重重地点头。
“再见!”
陈然和常桓、熊威、杨俊四个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那条水泥路上。
四个人勾着肩膀、搭着后背,手臂互相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堵移动的人墙。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底板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有些时候,最深的感情并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勾在一起的那几条胳膊,比任何道别的话都有分量。
回到宿舍之后,几个人便开始帮着陈然收拾起东西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陈然的个人物品本来就不多,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两三件换洗的常服,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洗漱用品,一个背包就全能塞下了。
这些几乎就是陈然在信息科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陈然直起身来,环顾着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宿舍。
墙上贴着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对联和福字还是前几天过年时他们亲手贴上去的,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那台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的电脑。
这间不算宽敞的小屋,曾给过他一种难得的舒适和温馨。
可陈然心里清楚得很,这种惬意安稳的日子,终究还是要离他而去了。
熊威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陈然手里。
陈然接过来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
烟雾在宿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常桓和熊威也各自给自己点上了一根,三个人就那么默默地抽着,谁也没有说话。
杨俊平时是不抽烟的,但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平日里这几个家伙凑在一起,那嘴皮子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从来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今天却像是集体被按下了静音键,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
陈然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忍不住苦涩地笑了一声,开口说道:“都干嘛呢,一个个摆这副臭脸,又不是送我去刑场。”
常桓抬起眼来看着陈然,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你这一走,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陈然耸了耸肩膀,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我就是去待半年而已。”
“说不定半年之后人家看我不顺眼,又给我退回来了呢?”
“再说了,也就是暂时见不着面罢了,以后照样可以在微信上聊天啊。”
几个人听完这话,同时愣了一下。
杨俊最先反应过来,满脸好奇地追问道:“你都去了别的单位了,还怎么登微信啊?”
现如今的微信还只是运行在七一旅自己的内网系统上。
而七一旅的系统,连通的也只是七一旅内部的内网。
陈然一旦调去了别的单位,使用的是那个单位的内网,两个不同单位之间的内网系统都是各自独立运行、互不相通的。
特种部队那边的网络系统,跟七一旅的内网系统之间,基本没有任何连通的可能性。
总不能指望陈然隔着几十上百公里,还能用七一旅的内网账号登录微信吧?
陈然白了杨俊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我的手段,你还用得着质疑?”
几个人听到这话,顿时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陈然的手段在他们眼里确实称得上神乎其神。
哪怕跟着陈然学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依旧感觉自己不过只是学到了一点皮毛而已,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怕是连边都没摸着。
陈然便跟他们解释道:
“我那台电脑上插了一个信号接收器,本质上就相当于已经连上了外网。”
“但外网连入七一旅系统的唯一通道和路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就算陈然人到了别的单位,只要那边有电脑,他一样能通过自己掌握的那条通道登录微信,跟七一旅的这帮老兄弟们保持联系。
而且严格来说,他只是用信号接收器连通了一下信号而已,并没有破坏任何网络安全的硬性规定,算不上违法乱纪。
熊威伸出厚实的巴掌,使劲在陈然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头一个笑容:“还得是你啊,做事就是滴水不漏!什么事都让你给算计到了。”
只要还能在电脑上聊上天,哪怕彼此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心里头也会觉得对方好像就在咫尺之外,从来不曾真正走远。
一根烟抽到了尽头,烟灰落了一地。
陈然把烟头摁灭,拎起那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在三个室友的陪伴下,朝着信息科的大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然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那是唐紫依。这让陈然多少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刚才在机房里那番话就算是告别了,没想到她还会特意跑到大门口来等自己。
陈然心里一热,赶紧加快脚步,小跑着迎了上去。
“科长好。”
陈然在唐紫依面前站定,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看着这位特意赶来给自己送行的科长,他心底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阵感动。
唐紫依微微笑了一下,从手里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交到陈然手上:“这是你自己的个人档案,拿好了,千万别弄丢了。”
陈然伸出双手接过这份档案,沉甸甸的,不知道是纸张本身的重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他明白,从自己的个人档案被从信息科档案柜里抽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信息科的人了。
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已经从信息科的花名册上被划掉了。
陈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唐紫依的肩膀,望向她身后那栋信息科的大楼。
灰白色的楼体在初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矗立着,跟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头一回来到这里的场景。
那时候是常桓开着一辆吉普车,把他从新兵连接过来的。
他背着背包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陌生的建筑,心里头满是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忐忑。
回想着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幕幕画面,那些嬉笑怒骂、那些熬夜加班、那些围在一起听他讲课的夜晚,陈然的心里不免涌起一阵唏嘘。
虽然自己在这栋楼里待的时间满打满算并不算长,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已经让他不知不觉中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家。
唐紫依静静地看着陈然脸上的神情变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读懂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你的人离开了信息科,但你始终都是七一旅信息科的一份子。”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唐紫依直直地看着陈然的眼睛,那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出远门的孩子。
陈然也回望着她,郑重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仿佛又悄然回到了年初一的那个晚上。
在那盏昏黄的分别路灯下面,两个人也是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心里头都憋着一些想说给对方听的话,可是喉咙里却像是卡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任凭怎么用力,那些话就是吐不出来。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身后的常桓三个人都识趣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生怕打搅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