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趁着这个特种兵开车的工夫,悄悄瞥了一眼他身上的那套星空迷彩作战服,目光最终落在了肩章的位置上。
那上面挂着的,是一枚中士军衔。
以陈然对部队编制和人员构成的了解来判断,这个特种兵应该只是一名普通的特种作战队员,并不是特种部队里的指挥军官。
看到这个,陈然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这特种部队还真是够傲气的啊。
自己这种级别的人才,当初新兵连下连分配的时候,各个单位的军官那可是亲自出马、各显神通。
为了抢他这个人,几拨人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搞得旅长都被吵得头疼不已,最后不得不亲自出面拍板才算平息。
在军部首长那里,他也是被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看待的。
为了推进信息化转型这桩大事,多少单位的军官,甚至是远在京都那边大单位的首长,都亲自把电话打到信息科来找他。
那些首长们在询问转型措施和技术细节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说话全都是和和气气、客客气气的,耐心十足。
可特种部队这边倒好,派来接他的,竟然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这态度已经表达得再明显不过了。
上到特种部队的指挥员,下到他们最基层的普通战士,压根就没怎么把他这个空降下来的新兵放在眼里。
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特种部队的指挥员那边,就是在用这种近乎于轻慢的方式,给陈然送上了头一记别开生面的杀威棒。
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陈然。
不管你小子是军区首长空降下来的也好,还是京都那边的大首长亲自打招呼塞进来的也罢。
只要踏进了飞龙特种部队的大门,你在这里就只配享受一个最普通、最基层士兵的待遇!
来了这地方,就少给我逞什么天才少年兵的威风,我们这里不吃这一套!
虽然陈然自己也不是什么讲究排场、计较面子的人,有辆车来接他,他就已经挺满意的了。
可话说回来,有句话说得好。
我想不想要,那是我的事,你给不给,那是你的事。
这两者之间,压根就不是一码事。
陈然并不需要他们对自己表现出什么过分的尊重和礼遇,但这绝不代表他们就可以真的这么轻视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
此时陈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想给我吃杀威棒是吧?
行啊,那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反过来给你们送上一记下马威尝尝鲜!
自己在七一旅是各个连队争着抢着要的香饽饽,是军部首长眼里的宝贝疙瘩。
要是到了特种部队反而让人瞧不起了,那传出去可就真成笑话了。
开车的特种兵当然不知道陈然心里头正翻涌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
身为一个只管执行命令的普通士兵,他压根就不会去琢磨上头派自己来接人这件事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更深层的含义。
反正上头怎么交代,他就怎么执行,把人安安稳稳地拉回去交差就完事了。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大大方方地跟陈然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耿秋,是飞龙特种部队第一中队的人。”
耿秋也不跟陈然玩什么拐弯抹角的把戏,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可不知道,你现在人还没到地方呢,名头就已经在咱们单位里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新闻似的:
“啧啧,你可是我们飞龙建队这么多年以来,头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选拔考核,直接被上头硬塞下来的兵。”
“这么些年了,你是头一遭,蝎子拉屎独一份。”
“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事儿,已经是破了我们飞龙特种部队的规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瞥了陈然一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陈然自我介绍时那股子江湖气的说话方式合了他的胃口,还是他这个人本来心肠就比别人软和一些、没那么大的戾气。
他竟然破天荒地给陈然提了个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忠告意味。
“待会儿等你到了队里之后,该收敛的地方还是得收敛着点。”
“我们队里头现在已经有老多人对这事愤愤不平了,肚子里都憋着火呢。”
“你可千万别自己往人家枪口上撞。”
他们这些特种兵,当初参加选拔考核的时候,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一半,拼尽全力才完成那些变态的考核科目?
为了跑完那几公里、为了翻过那道障碍、为了在规定时间内打出合格的环数,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身上掉了几层皮、脚上磨出多少血泡。
现在回头去想那段日子,很多人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只知道那滋味绝不想再来第二遍。
可现在倒好,上头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就塞了个人进来。
什么考核,什么选拔,统统不用,连选拔场上的泥巴都不用沾一脚。
这让那些拼了老命才拿到入场券的人心里头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自己凭着一身真本事和一腔滚烫的心血闯过了刀山火海,到头来却要跟一个啥都不懂、单纯只是因为领导看对了眼就塞进来的新兵平起平坐。
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谁心里能平衡?
对于耿秋这番话里传达出来的情绪,陈然自然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但他还是故意“哦?”了一声,装作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追问道:“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有。”耿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吓唬小孩的意味,语气故意压得低低的:
“比你想象的可要严重得多。”
“我们飞龙特种部队的规矩,从建队那天起就没变过。”
“就算你是全军区最顶尖的尖子兵,各项考核成绩拔得头筹的那种。”
“到了我们这儿,一样得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来,一步一步通过选拔才能进门。”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举士兵的例子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道:
“别说是普通士兵了,就算是指挥员、军官,你要是没点真本事在手上,肚子里没货,你就是读过再多的书、头顶上的学历再高,那也白搭。”
“一样得走层层选拔的路子,通过了才能进得来。”
“之前啊,上边也不是没空降过人。”
“有一回就空降过一个指导员下来,人家也不掺和我们的日常训练,也不干涉我们的生活作息,就是在训练之余的闲暇时间,给我们上上思想政治课,讲讲道理什么的。”
“按说这活儿够轻松了吧?可那个指导员吧,没啥过硬的实力,体能跟不上,军事技能也拿不出手,就是一个军校毕业的研究生。”
“后来你猜怎么着了?”
陈然的胃口被他吊了起来,好奇地侧过头看着他追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耿秋哈哈大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幸灾乐祸的味道:“没过三天,自己打报告,卷铺盖走人了。”
陈然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动手打他了?”
耿秋连忙摇了摇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否认道:“哪能啊!殴打军官那可是重罪,我们就是再浑也不至于干那种蠢事,可得罪不起。”
“那他为什么走了?”陈然越发不解了。
耿秋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扭过头来,冲陈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内容极其丰富的笑容。
那笑容里分明写着:我们就算不动手不动脚,也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自己乖乖撂挑子走人。
你没那个实力,就别在这儿硬撑着,趁早喊停,对大家都好。
耿秋把话头一转,重新落回到陈然身上,一边开着车一边饶有兴致地说道:“说句实话,我也挺好奇的。”
他再一次仔细地上下打量了陈然一番,目光里满是探究的意味:
“为啥偏偏你就能空降下来?”
“以前也不是没有高干子弟走过这条路,想通过后门的关系塞进来。”
“可全都被我们头儿一口回绝了,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听说过哪个首长的儿子能靠走后门硬塞进来的。”
“你是我知道的头一个走后门走进飞龙大门的,而且最邪门的是,我们头儿居然还点头同意了!”
这一点是耿秋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也没琢磨透。
而且听上边传下来的风声说,这个陈然也不是什么高干子弟啊。
据说只是一个从农村里走出来的普通小伙子。
没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也没什么通天的手段。
一个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凭啥能让头儿为了他破了飞龙特种部队这么多年雷打不动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