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站在校门口,整个人懵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心里头那股子不上不下的滋味,简直有些欲哭无泪。
他看了看面前这两个面露难色的哨兵,又转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午后阳光下静得有些瘆人的校园,最终还是把心底那点不甘给问了出来:
“两位兄弟,那照你们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是原路返回金陵军区去,还是干脆买张车票回老家歇着,等你们开学了再过来报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个哨兵,落在那扇敞开着却又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校门上,心里头憋屈得很。
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绿皮火车,骨头都快被那硬邦邦的座椅颠散架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让他原路再折腾回去,那滋味,光是想想就难受得要命。
那两个哨兵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也都露出了几分犯难的神色。
他们能理解陈然的心情,可这事,他们俩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到底,他们两个也不过就是这所学校里的普通学员罢了,连干部都算不上。
只不过是因为这学期的运气实在是背到了家,才被学校一纸命令从休假名单里拽了出来,留下来守这空荡荡的校园,每天在这大门口站岗执勤。
让他们来决定一个拿着军部调令的保送学员的去留问题,他们俩可没这个权限,更没这个胆子。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沉默着想了那么一小会儿。
还是先前最先开口的那个哨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兄弟,你在咱们这所学校里,有没有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怕陈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又紧跟着补充道:
“我是说,那种说得上话的领导,或者正在任教的老师什么的。”
“你要是能联系上这样的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有他们出面,虽然暂时没法给你走正式的入学手续,但最起码,可以先帮你解决眼前的难题,给你安排一间宿舍,让你先住下来。”
“至于那些入学籍、办手续的流程,完全可以等到八月中旬学校正式开学了再去补办。”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军校的暑假跟地方上不一样,没那么长,拢共也就一个月左右。”
“你再熬一熬,很快就过去了。”
陈然听到这里,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腾地一下就重新亮了起来。
他刚才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发懵,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
他自己虽然在这座校园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是个两眼一抹黑的生瓜蛋子,可他背包里,还实打实地揣着两封分量不轻的介绍信呢。
高城和唐紫依,一个是他新兵连的排长,一个是他在信息科的老领导,这两个人,可都是从这国防科大的校门里头正儿八经走出去的。
陈然连声招呼都顾不上打,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背后的行囊卸下来,拉开拉链伸手进去翻找,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
“学校里的人,我确实是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没关系,我身上带着介绍信。”
“只要能找到信上写的那两位老师,我就能跟他们认识了。”
说着,他终于从背包的最里层,将那两封保存得平平整整的信封给掏了出来,递给面前的两个哨兵。
“这个,是我在部队里的两位战友,临走之前专门帮我写的介绍信。”
“他们两个,都是咱们国防科大早些年毕业的。”
“当时他们就跟我说了,到了学校之后,万一碰上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难处,就拿着这封信,直接去找信上写的这两位老师。”
此刻,陈然只觉得自己的心头,总算是有一种拨开了密布的乌云、重新看见天日般的敞亮和舒坦。
幸亏当初高城和唐紫依执意要给他塞这两封信的时候,他没有假清高地推辞掉。
现在,这两封薄薄的信封,可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那两个哨兵伸出手,将这两封尚未拆封的介绍信接了过去。
信封的正面,都用秀挺的钢笔字写着 “某某导师亲启” 的字样。
两个人只是简单地在信封上扫了那么一眼,并没有拆开细看里面的内容,便将信又重新退了回来。
先前说话的那个哨兵,脸上露出了一个 “你小子运气不错” 的笑容,指了指其中一封信,又指了指另一封信,对陈然说道:
“巧了,你这两封信上写的那两位老师,我刚好都认识。”
“不过,金院长现在不在学校里,她前几天就出发去京都,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了。”
“但你运气是真的好,另一位李振华老师,正好留在学校里没有走。
“他这段时间,正在牵头组织一个暑期夏令营,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在他们系的教学楼里,带着那群自愿留下来的学生,做着一个什么课题项目呢。”
陈然听完了这番话,那颗刚刚还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心,这才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忍不住从肺腔深处呼出了一口浊气。
能找到老师就好,能找到老师,至少今天晚上不用蹲在火车站过夜了。
李振华老师,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高城将那封信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就反反复复地跟他念叨过,说这位老师人是真的好,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人,都挑不出毛病。
既然是高城如此推崇的人,那应该会出手帮自己解决眼前这个困境的。
陈然赶紧追问道:“那请问,李振华老师,他现在人在哪里。”
两个哨兵再次对视了一眼。
他们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了那么一两秒钟,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刚才说话的那人转过头来,对陈然说道: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这样吧,反正我这班岗也快站完了,我带你去一趟算了。”
“省得你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学校里瞎转,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眼下这个时节,整座校园里都是冷冷清清的,别说学生了,就连大部分老师都已经放假离校。
要是陈然自己一个人去找,既不熟悉各栋楼的位置,又没有人给他指路,恐怕真的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找到天黑都找不到办公室的门口。
陈然一听有人愿意主动给自己带路,脸上顿时就是一喜。
他连忙道了声谢,将自己那个并不算沉的行囊重新甩到背上背好,然后便迈开步子,紧紧跟在那名哨兵的身后,一同走进了这座静谧的校园里。
军校的校园,比起外头那些公园一般的普通大学,显得格外的干净和整洁。
放眼望去,那宽阔平坦的柏油路面上,看不见半点被人随手乱扔的垃圾。
就连那些因为季节更替而从两旁行道树上自然飘落下来的枯黄落叶,在每天清晨和傍晚的时候,也都会有专门负责打扫的值班人员,将它们清扫得干干净净。
陈然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那些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冷峻气息的校舍和教学楼。
这一草一木,这空气中隐隐飘散着的、混合了青草和泥土味道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和恍惚。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初次踏入大学校门时的那种感觉。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就浮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整个人一下子就穿越了时光,又回到了那个最青涩、也最无忧无虑的年代。
他将脚步放慢了几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校园里清爽而微凉的空气,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那一阵阵还带着暑气的风,觉得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惬意。
等这份陶醉稍稍消退了几分之后,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转向了走在自己身边、正给他带路的这名哨兵,用一种唠家常的随意语气,问道:
“兄弟,我看你这模样,年纪也不大,应该跟我差不多,也是学校里还没毕业的学员吧。”
他虽然也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但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被风霜磨平的稚气。
而且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并没有太多长期在基层野战部队里待过的那种粗粝和彪悍的影子,反倒更像是一个按部就班从高中直接考进军校的青年学生。
那哨兵听了,也没隐瞒,点了点头,干脆地答道:“嗯,我叫齐文斌,等过完这个暑假再开学,才上大四。”
陈然心里的问题刚得到一个答案,紧接着,新的好奇又浮了上来。
他继续问道:“既然是放暑假了,你怎么不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反而还留在学校里,天天在这大门口站岗。”
按照陈然对这个年代军校的了解,好像还没有推行后来那种需要攒学分才能毕业的硬性制度。
既然站岗不是为了挣那点可有可无的学分,那放着好好的假期不回家去撒欢,反而自己留在这遭这份罪,图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