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电脑城,其实离国防科技大学那片巍峨的校门并没有多远。
说是电脑城,但真正走到它面前的时候,才会发现。
它更像是一条自发形成的、专门兜售所有跟电脑沾边的东西的商业街。
一条不算太宽阔的街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而街道的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电脑铺子。
有专门卖整机、卖笔记本电脑的专卖店。
有把各种机箱、主板、显卡像杂货一样堆在门口招揽生意的配件店。
还有那些门口挂着 “专业维修、恢复数据” 灯箱招牌的电脑医院。
在这里,只要是跟电脑这两个字沾边的东西,几乎是应有尽有。
陈然顶着大太阳,沿着这条充斥着风扇嗡鸣和讨价还价声的商业街,从头到尾地逛了一整圈。
最后,他在一家看起来门脸最大、生意也最红火的电脑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可以说是整条街上最忙碌的一家了。
虽然眼下正是学生放假、传统的淡季。
可这家店的门口,依旧有着络绎不绝的顾客进进出出。
而这家店的业务范围,也铺得极大。
几乎涵盖了电脑这个行当里的方方面面。
从新电脑的售卖和回收,到旧电脑的硬件维修、零件更换。
再到软件的安装、系统的重装。
只要是跟电脑沾边的问题,他们这里似乎都能解决。
陈然抬脚迈进了这家店宽敞的玻璃门,铺面而来的冷气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刚在那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站定,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
一个眼尖的店员就已经立刻从柜台后面迎了上来。
那店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可当他走近了,看清陈然身上这一身板正的军装常服时。
脸上的笑容就不自觉地僵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站到陈然面前。
用一种试探性的、生怕说错话的语气,低声问道:“同志,您来我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陈然也不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这家店的老板,在不在?”
那店员一听这话,心里头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就以为,是自家那个整天笑眯眯的老板。
背地里犯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事,被部队上的人给盯上了。
他的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惶恐,声音都有些发飘了。
赶紧追问道:“同志,您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我们老板,他出什么事了。”
在这位店员看来,老板自己出了事,那倒还好说,大不了换个老板继续打工。
可要是老板倒下,连带着他们这个月的工资也跟着出了事。
那问题可就大了去了,而且是嘎嘎大的那种。
陈然看着眼前这位店员那副如同惊弓之鸟的惶恐模样,愣了那么一瞬。
然后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
自己身上这身军装,又把人给吓着了。
他赶紧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对那位店员解释道: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你们老板也没犯事。”
“我来这里,就是想问问看,你们店里,需不需要招兼职。”
“我在计算机这方面的能力,还算拿得出手。”
其实,这也不能怪这位店员一看见穿军装的就往坏处想。
陈然当初离家入伍的时候,便装就没带几件进部队。
而且,在他参军之前,他附身的这具身体。
因为常年累月地泡在网吧里,昼夜颠倒,饭都吃不饱,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那个时候他给自己买的衣服,一律都是最小号的。
可进了部队这短短大半年的时间,他虽然个头没怎么再往上窜。
可身上那些原本干瘪的肌肉,却被高强度的训练给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整个人的体型比起之前,肉眼可见地厚实了好几圈。
现在,再让他去翻出那些最小号的便装往身上套。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把一件小了好几码的紧身衣,使劲往大了撑。
衣服紧紧地箍在身上,一举一动都勒得难受,舒不舒服暂且放在一边。
光是那副模样照在镜子里,就活脱脱像一个走在街上会被人在背后嘀咕的精神小伙。
所以,这趟出门,他把背包翻了个遍。
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些已经不合身的旧衣服,选择穿着这身最得体、也最自在的军装常服。
而且,他也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目前确实没有再去买几套新便服的必要。
毕竟,再过一个月,国防科大一开学,他就是正式的学生了。
在军校里头,学员们日常的穿着,都是统一配发的军装常服。
到了那时候,他每天都是这身打扮。
就算现在花那个冤枉钱买了便装,恐怕一年到头也根本穿不上几次,纯粹就是浪费钱了。
不过,穿着这身衣服在外面行走,好处是走到哪里都显得板正精神。
可弊端也很明显。
每当他主动走上前去,开口跟人问话的时候。
对方往往都会被这身衣服自带的气场,给吓得先矮上三分。
一听陈然不是来找麻烦的,那店员这才像是劫后余生一般。
把那颗一直堵在嗓子眼的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脸上那僵硬的表情立刻冰消雪融,重新换回了职业的微笑。
他连忙朝着店铺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里殷勤地说道:
“原来是要找兼职。”
“同志,您请跟我来,我们老板正好在里面。”
说着,他便转过身去,一路上小心地在前面引着路。
将陈然带到了店铺最里头一个用来接待大客户的独立柜台前面。
在那里,陈然见到了这家店的老板。
老板是个典型的生意人模样,头上顶着个光可鉴人的地中海发型,身形富态,挺着一个不小的啤酒肚。
店铺里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可他的脑门上,还是不停地淌着亮晶晶的汗珠。
他手里拿着一把在这个年代很常见的大蒲扇。
正使劲地上下煽动着,试图给自己带来那么一丝聊胜于无的凉意。
那名店员快步走到老板身边,微微弯下腰,附在老板的耳边,跟他汇报道:
“老板,这位军人同志,是来找你的。”
“他想问问咱们店里,现在还招不招兼职。”
“他说他过来试试,还说他的计算机能力,相当不错。”
“哦?”
那老板一听这话,手里摇晃着的蒲扇下意识就停了下来。
他有些诧异地转过他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挑起眉毛。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站在他面前的陈然。
然后,他缓缓开口,用一种考校般的语气,问道:“小伙子,你懂电脑?”
陈然迎着老板那充满了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局促,大大方方地笑道:
“当然懂。”
“而且在这方面,我的技术还算得上是很不错的。”
“尤其是在软件和网络安全这一块,我可以说,算是有不小的涉猎。”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不过,如果您只是打算让我待在后头。”
“给那些买电脑的客户干一些纯粹的体力活,比如组装电脑、拧拧螺丝什么的。”
“那恐怕,就有些太埋没我的才华了。”
那老板在这条街上开店做生意,迎来送往这么多年。
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年轻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就被陈然这副自信到了甚至有些狂妄的模样给逗乐了。
他脸上绽开一个商人式的笑容。
伸出手指了指店铺角落里,那一小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旧电脑。
对陈然说道: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光嘴上说说可没用。”
“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亮亮你自己的本事。”
他用那柄大蒲扇,指了指那几台叠在一起的旧电脑:
“你看见那几台电脑没有。”
“那是我们一个合作了很多年的大客户,刚才用车拉过来的。”
“全都是中了同一种病毒的。”
“他公司上上下下,一百多台电脑,全都被这玩意给感染了。”
“这个病毒的威力,可真是不小。”
“我们店里,好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都围在那看过。”
“试了不少办法,到现在都还没摸着门道。”
“你不是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吗?”
“你要是能把这些电脑里的病毒给清了,把机子修好。”
“我按一台一百块的价格,给你算奖金。”
陈然顺着老板扇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台灰扑扑的旧电脑。
他的耳朵里,只精准地捕捉到了 “病毒” 这两个字。
一听是病毒,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犯难,反而当场就乐了。
这叫什么,这不就纯属是刚觉得有点困,正好就有人颠颠地给他递过来一个枕头吗。
对付潜藏在电脑里的这些五花八门、为非作歹的病毒,他陈然,那可是专业的。
他二话不说,当即迈开步子走到那堆电脑旁边。
随手搬了一台放在一张空着的工作台上,弯下腰,按下了开机键。
随着主机发出那声低沉的启动嗡鸣,屏幕亮了起来,系统缓缓地进入了桌面。
可还没等他握住鼠标。
那满屏幕的、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的黑色骷髅头弹窗,就像发了疯一样地弹了出来。
将整个屏幕塞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电脑主机里头那几颗散热风扇。
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逼到了极限一样。
几乎是铆足了劲地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了一阵嘈杂而刺耳的轰鸣声。
就站在这台电脑旁边,陈然甚至能隐隐地闻到。
从机箱后面的散热孔里,飘出来那么一丝丝显卡因为过热而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焦香味。
这电脑还没撑上几秒钟,便像是被这病毒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般。
屏幕毫无预兆地一黑,风扇的轰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整台机子,就这么在他面前,自动地熄灭关机了。
陈然直起身子,双臂抱在胸前。
看着眼前这台已经彻底黑屏、如同一块废铁般的电脑。
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思索着对付这个棘手病毒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