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表哥那张宽大的电脑桌前坐定之后,陈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登上了自己的 QQ 和微信。
QQ 刚登上去,右下角的小图标就像抽了风一样,开始不停地闪动起来。
他点开一看,最顶上弹出来的消息是赵臣发来的,发送时间就在他离校的那天晚上。
那是一张拍得让人垂涎欲滴的火锅图片,镜头正对着那口翻滚沸腾的红油锅底,锅里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食材,桌上更是堆得层层叠叠,一眼看去简直是一场视觉与味觉的双重轰炸。
图片底下,缀着赵臣那句颇有几分欠揍意味的话:“可惜你小子提前跑回去了,要不然哥带你吃遍整个火锅城。”
陈然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炫耀,无奈地发了一长串省略号过去,紧接着又恶狠狠地敲了一行字:
“你小子要是再敢发这种图片,小心我二话不说就把你拉进黑名单!”
“你知不知道火锅这东西,对一个刚从部队回村、嘴里淡出鸟来的农村孩子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心里那股悲愤劲儿还没散,又骚气地补了一句:“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巧的是,赵臣这会儿也正好在线,看到陈然这两条消息,二话不说就丢了一个咧着大嘴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过来,然后又贱兮兮地说道:
“那天我可是磨破了嘴皮子叫你留下来,是你自己非要火急火燎地走,怪谁?”
陈然只能又回了一串省略号。
只有那些真正远离过家乡的人,才能体会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渴望。
像他们这样,家就在学校本地、抬脚就能回去的人,是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的。
见他没再回嘴,赵臣难得正经了一回,问道:“怎么样,回家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吧。”
陈然百无聊赖地回了他一句:“还行吧,反正人没死。”
两人随便瞎扯了两句之后,陈然就从赵臣的聊天框里退了出来。
除了赵臣之外,赵轩也在今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问他到家了没有。
陈然顺手给他回了一句 “平安抵达”,不过赵轩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头像灰着,并没有立刻回他。
除了这两个在 QQ 上联系最频繁的人之外,还有一个人的消息让陈然颇感意外,那就是工程院的宋院长,宋云峰。
他赶紧点开一看,里头是一条相对严肃正经的通知。
宋院长告诉他,他好几个月前提交上去的那篇关于卫星导航系统的论文,已经被国家卫星研究所正式采纳,应用到了当前龙国魁星导航系统二期的建设工程当中。
而且,靠着这篇论文提供的思路,整个工程取得了巨大的突破。
为此,学校和研究所准备联合召开一场专门的会议,讨论给他颁发具体嘉奖的事宜。
把这条信息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地看完之后,陈然的心脏忍不住狠狠跳了几下,脸上也不自觉地浮出了笑容。
他脑子里开始不停地盘算,这会是一个什么级别的嘉奖。
这可是国家级别的工程,还联合到了国防科大这种级别的院校,总不能还像当初新兵连下连那样,就拿一本薄薄的嘉奖证书给打发了吧。
就算够不着国家级别的科技进步奖,那好歹也该给一枚实打实的军功章吧。
越想,他心里那股子期待就越是按捺不住,赶紧给宋院长回了一条消息过去:“好的院长,我静候通知。”
不过消息发过去之后,宋院长那边也跟赵轩一样,始终没有回复,想来也是在忙些别的要紧事。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陈然又熟练地连上了部队内网,登入了微信。
微信里倒是比 QQ 冷清得多,眼下已经到年底了,各个连队都在搞年终考核和战备拉练,那帮老战友们基本没时间爬上来闲聊。
不过,列表里倒是静静躺着一条唐紫依在两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到家了没有?”
陈然看见她的头像还亮着,赶紧回道:“到了,到了!”
唐紫依那边几乎是秒回,先是发了一个掩着嘴偷笑的表情,紧跟着又追了一句:“到家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风风光光的,特别体面?”
陈然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了今天这一整天的遭遇。
在破旧的中巴车上,他跟售票员大妈口干舌燥地解释了老半天自己不是逃兵。
回到村子里,满村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惊恐和诧异,活像他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风光吗?
陈然简直有点想哭。
他赶忙发了一个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表情过去,满腹委屈地抱怨道:“别提了,委屈死我了,我现在都想哭。”
电脑那头,唐紫依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扣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过来。
这不应该啊,陈然揣着那么多的功劳回去,怎么还委屈上了?
陈然发了一个重重叹气的表情包,然后把父亲去武装部查不到自己信息、村里人据此就认定他当了逃兵、最后闹得满城风雨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末了,他又气又闷地敲了一句:
“现在整个村子都传疯了,一个个见到我,那眼神,就跟看见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通缉犯一样。”
“我这张脸,在村里都快混不下去了。”
这还真不是他夸张。
除了今天晚上聚在这里的这些亲戚,还有那个在班车上亲眼看过他任命书的售票员之外,其余的人,全都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他就是逃兵。
见到他之后,一个个恨不得贴着墙根赶紧躲开。
这委屈,谁受得了。
唐紫依耐着性子看完他敲过来的一大段苦水,结果回过来的,却是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开怀大笑的表情,紧跟着又补了一刀:“真是没想到啊,我们这位在部队里享尽了无上荣光的陈然同志,到头来,居然败在了朴实无华的人民群众手里。”
陈然咬着牙,给她丢了一个带血的西瓜刀表情过去,义愤填膺地控诉道:
“你还笑!我堂堂一个军校双博士毕业的少校军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原本满心以为,迎接他的是鲜花和美酒,结果除了数不清的惊恐眼神之外,他什么也没捞着。
这时候,唐紫依才收了笑,认真地又说了一句:“虽然你这趟回家的经历确实挺好笑的,可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应该发生啊。”
她紧跟着就分析了起来:
“你在部队立过军功,虽然是三等功,可按照规矩,军区政治部那边是会正式行文通知你户籍所在地的武装部的。”
“你们那儿的武装部领导,得专门捧着喜报,带着慰问品和奖金,一路敲锣打鼓地给你家送过去才对。”
“这种场面都是轰轰烈烈的,只要锣鼓一响,整个村子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又怎么会传出你当了逃兵这种离谱的谣言呢?”
她最后发了一个愁眉不展的表情,显然是有些想不通。
陈然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奖金?
什么慰问品?
爹妈半个字也没跟自己提起过啊。
他赶紧敲字追问过去:
“这些全都没有啊!而且,三等功也能有这待遇?”
以前看新闻的时候,他确实模糊知道有这么个传统,立了功,地方上是会有人上门贺喜的。
可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里,能在新闻上看到牌匾和慰问队伍的,那都是二等功臣、一等功臣之家的规格。
至于三等功臣之家,他好像从来没见过相关的报道,所以就一厢情愿地认为,三等功根本没这个待遇。
唐紫依给他解释道:
“都有的。”
“只不过二等功以上的荣誉相对罕见得多,而且送喜报的时候往往会有地方电视台的记者全程跟着采访报道,所以你在新闻上能经常看见。”
“至于三等功嘛,因为数量相对多一些,基本就不会专门派记者了,悄没声地就把喜报给你家送过去了。”
看到这条解释,陈然更是懵了,他赶忙又追问道:“那我的呢?为什么我这边偏偏就给漏了?!”
要是真有喜报送到家,他今天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就该是被夹道欢迎的英雄,哪还会冒出那些离谱的逃兵传言。
而且,要是有这档子事,父母怎么可能不告诉自己?
他自己今天受了多少委屈先不说,光是爹妈这一年多来,因为自己的事遭了村里人多少白眼,这难道是一个功臣和他的父母该有的遭遇吗?
一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想起暑假自己去国防科大报到时那档子乌龙事。
当初也是,明明说好了,结果让他暑假就去报到,要不是兜里揣着那封介绍信,他恐怕早就流落街头了。
这部队办事情,该是最严谨的地方,怎么偏偏老在他身上闹出这种乌龙?
而且,这乌龙怎么就跟认准了他一样,搁着一个人反复地乌?
这都已经两回了!
他越想越气,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老百姓受了不公正待遇、拍案而起要去上访的冲动,真想指着部队和武装部那些办事人员的鼻子,狠狠地怼上一句: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