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听完张非凡这句话,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昨晚还兴奋得两只眼睛直放光,硬生生在电脑前熬了整整一个通宵,这才过去几个钟头,怎么一扭脸就改主意了?
他满眼不解地看向张非凡,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就这么短短几个小时,总不至于翻了天吧。
张非凡重重叹出一口气,却没有正面接陈然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我仔仔细细想了一整夜,还剩下一个办法,就是成立一个基金会,让你爸妈来持有这个基金会的股权。”
“这样一来,游戏的收益就不是直接打进你爸妈的个人账户里,而是算作基金会名下的收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么操作的话,哪怕将来有人真要较真去查,都不会牵连到你们。”
“不过办起来确实有些啰嗦,各种手续流程比较繁琐,但你放心,我肯定会从头到尾帮你弄妥帖,我就安安心心在基金会里当个管理员,替你爸妈管着这一摊子。”
陈然听了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下心思静静琢磨了一会儿。
成立基金会这种操作路数,他之前倒也听说过。
国外那些身家吓人的富豪,为了合理避税,或者为了不让自己在富豪榜上显得太扎眼,很多都是用设立私人基金会这类法子。
这种手段,在保护财产所有权和保密性方面,确实相当管用。
让父母去持有基金会的股权,对自己来说,实际上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因为赚来的那些钱,名义上并不是他爸妈的,而是属于基金会的。
换句话说,哪怕账面上的数字再惊人,也不归任何个人名下,而是归机构所有。
哪怕父母手里捏着基金会百分之百的股权,基金会里的钱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个人财产,毕竟机构的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去做慈善、办公益,属于服务社会大众的性质。
当然了,这些钱到底花出去多少,花在什么地方,最终都是由持股人来拍板决定。
只不过,弄出这么一个基金会的壳子来,各种手续方面,相对而言确实要折腾得多。
陈然一脸不解地看着张非凡,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搞这么折腾做什么?直接让钱打进你的卡里,不也一样吗?我又不是信不过你。”
要是信不过眼前这个表哥,昨天晚上他压根就不会把游戏文件交到张非凡手里。
张非凡脸上浮出一抹苦涩。
他当然知道直接把钱打进自己卡里最省事,可他也有自己说不出口的苦处。
他冲着陈然惨淡一笑,轻声说道:“昨晚上我也是这么盘算的,可你也知道,我妈那个脾气。”
陈然一听这话,脑子里一下就全明白了。
姑妈那脾气,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心眼儿比针尖还小,最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张非凡神色黯淡地说道:“要是那么大一笔钱进了我的卡,一旦让我妈给知道了,她准会弄出各式各样的幺蛾子来,弄得不好,可能会让我们两家因为钱的事,彻底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
在真金白银的利益面前,太多亲情关系说散就散了。
这种事,陈然这些年听过的见过的实在太多了,多少一起吃苦受累的好兄弟,合伙做生意赚了钱,最后却闹得反目成仇,拼得你死我活,这样的例子一抓一大把。
之所以老一辈总说不要跟熟人搭伙做生意,怕的就是这个 。
在利益这两个字面前,再铁的关系和感情往往都不牢靠。
更别说姑妈那种性子了,要是真让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指不定会使出什么法子逼着表哥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
而张非凡自己呢,性子又是特别绵软老实的那种,在姑妈跟前几乎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张非凡深深吸了一口冷得扎肺的空气,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今早,陈然和父母前脚刚离开,那些来串门的亲戚们也就陆陆续续散了。
那时候他刚好把《绝地求生》这款游戏的各项信息和测试要点全都整理利索了,前脚关掉电脑爬上床,后脚正打算闭上眼睛补个觉,就被母亲陈秀琴一把从床上扯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骂他没出息,骂他只会围着陈然鞍前马后地瞎忙活,连自己睡的床都让了出去。
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说陈然这小子也就是眼下春风得意一阵子,往后指不定混得还不如他之类的。
他当时一口早饭都没吃,又整整一宿没合眼,又困又饿,被这一通骂堵得胸口憋屈得要命。
到了最后,母亲越骂越凶,他实在待不下去了,一气之下从屋里冲了出去,到楼下开着父亲的车,寻了一处僻静地方,打算就窝在车里头眯一觉。
可一合上眼皮,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早上母亲训他的那副场景,心里头烦躁得根本没法睡。
索性也不睡了,就那么放空脑子干巴巴地发呆,思绪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这笔游戏收益上头。
他也彻底想透了,这笔钱他绝对不能直接往自己手里拿。
否则,一旦让母亲察觉,她百分之百会逼着自己去做那些违背良心和道义的事。
张非凡把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有些飘忽地对陈然说:“表弟,你应该也清楚,我从小就不怎么跟你们凑在一块儿玩,哪怕是过年那几天,我基本也是被关在房间里的。”
陈然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往年一到过年,亲戚家一群孩子就呼朋引伴聚在一起疯玩,那会儿特别流行一人端着一把玩具枪满村子巡逻。
大家挨家挨户拜完年,把用 “恭喜发财” 四个字换来的红包揣进兜里之后,就兴冲冲地跑到小卖部,买上几把玩具枪,分成两拨玩对抗。
可是,这种游戏,张非凡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他总是被关在房间里写作业,作业写完了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玩具,跟他们这些满村乱跑的乡下亲戚小孩,简直像是活在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里。
陈然记得很清楚,有好几次,他亲眼看见自己这位表哥悄悄从房门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来,那一脸羡慕的神色,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这群同龄的孩子疯闹,陈然一眼就能读出表哥心里对他们那种无拘无束的日子有多么向往。
可每次一到这个时候,姑妈陈秀琴就会狠狠剜张非凡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表哥一撞上姑妈那目光,简直像羊羔撞见了饿狼,吓得猛地把脑袋缩回去,恋恋不舍地关上房门,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念书。
那时候陈然心里就想,这个表哥,实在是可怜透了。
张非凡长长吁了一口气,身心俱疲地说道:“我妈从小就不停地跟我说,说我跟你不一样,说我就只该一门心思好好念书,少跟乡下小孩混在一处,说跟你们玩会沾上一身坏毛病,会把我的学习成绩拖垮。”
陈然听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都是从那片泥地里走出去的人,怎么会滋生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高高在上感?
张非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说:“还有一件事,让我这么多年一直特别过意不去。”
他抬眼直视着陈然,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件事在我心里头压了十好几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半个字。”
陈然听了,不由竖起耳朵,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张非凡像是陷进了某段回忆里,慢慢说道:“我念高中的时候,同桌是个女孩子。”
他赶紧摆手解释:
“别误会,我们并没有在谈什么恋爱,只是单纯比较玩得来。”
“有一回放学,我妈那天难得有空,刚好来接我回家。”
“她看见我和那个女生并肩走得近了些,就以为我在早恋,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去,冲着那女孩就说,让她别影响我学习。”
“当时那女孩整个人都愣住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我妈根本没给她半点解释的机会,扯着我就走了。”
“从那儿以后,那女孩就有意无意地跟我拉开了距离。”
“当时我心里虽然空落落的,可原本也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差不多就算翻篇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后来我妈居然又专门跑去找了班主任,非要让班主任给我换同桌。”
“那女孩大概是实在受不了了,最后干脆转学走了。”
“我也因为这件事,被班上的同学在背后指指戳戳了很久很久。”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其实那女孩真是委屈到家了,本来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就只是好同学、好同桌之间稍微玩得近一些罢了。
结果到最后,弄得好像是自己存心去勾引了人家宝贝儿子似的。
都已经主动和张非凡刻意保持距离了,竟然还是被找上班主任闹了一场,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谁能不难受?
最后,张非凡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
“说句心里话,我一直觉得特别对不起那女孩,毕竟归根结底是我的原因,才让她平白无故遭了这种冤屈。”
“可是,她连一个让我道歉的机会都没给,直接转学离开了。”
说完,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在旁人看来,这也许不过是一桩陈年小破事,可对他来说,却是埋在心底多年的一个死疙瘩。
陈然听着他这一番话,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安慰,最后只能跟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这些压在心口的话倒出来以后,张非凡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可看向陈然的那双眼睛里,仍旧蒙着一层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