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里这两本分量极重的证书,再低头望一望胸口那枚熠熠生辉的二等功勋章,陈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飘远了。
现在三等功有了,二等功也挂在了胸前,就只差一枚一等功,便算得上是功德圆满,能凑成一套了。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在一等功之上,其实还悬着一份更为无上的荣誉 。
八一勋章!
可那份荣誉,想要拿到手里,简直难如登天。
民间口口相传的说法,一等功那都是要 “躺着领” 的,言外之意,想摸到一等功的边,就得做好随时把命留在战场上的准备。
而八一勋章,更是横在一等功的头顶之上,可想而知,要把它摘下来,究竟得经历怎样的千难万难。
那是整个军队最高的荣誉象征,每五年才会郑重其事地颁发那么一次,而每一次能获此殊荣的,无一不是在关乎国家安全和核心利益、在推进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的征途上,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贡献,立下了卓越功勋,且其影响力必须遍及全国、震动全军的人物。
也就是说,以陈然眼下的处境来看,这枚勋章他是怎么都够不着的。
虽然他在推动国防和军队信息化建设这件事上,确实拿出了令人瞩目的成果,但说到底,这些贡献的辐射范围,目前也还仅限于他所在的金陵军区而已。
金陵军区虽然体量庞大,却也仅仅只是七大军区当中的一块版图。
哪怕他在金陵军区的成绩再耀眼,放到全军层面去衡量,还是远没有达到能够参评八一勋章的那种分量。
八一勋章,那得是对于整个龙国军队的发展和建设都起到深远长久的影响,才有那么一线希望去触碰。
陈然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若自己将来真有那份企图心,想去摘下这颗最亮的星,那往后肯定得想办法离开眼下的金陵军区,调到总参谋部,或者总装备部这种能统揽全军、号令全局的中枢单位去,唯有到了那种层次,才算拥有了角逐八一勋章的入场资格。
不过,眼下就去琢磨这些,实在是为时尚早,毕竟自己连一等功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呢,还是先安心把一等功这一关跨过去再说。
先给自己立下一个小目标,把一等功实打实地握在手里。
这个念头在陈然的脑子里只是飞快地闪了一下,便被他果断地逐出脑外,他赶紧回过神来,朝高文华和唐卫军两人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地招呼道:
“感谢两位领导,大老远专程赶过来给我送喜报、颁证书和军功章,实在是辛苦各位了。”
“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吃些点心,先坐下歇一歇。”
说着,他便侧开身子,端端正正地摆出一个往里请的姿势。
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市里的一把手,一位是市军分区的司令员,顶着冷风大老远跑到这乡下来,要是就让人家在院门外边干站着受冻,那可就太不合规矩了。
毕竟以这两位领导的级别,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是坐在上首的座上贵宾,要是到了他陈然家门口反而只能戳在外头喝风,那他这个少校就真是白当了。
高文华和唐卫军两人对视一眼,都笑着点了点头。
高文华爽朗地笑道:“好,正好也想跟陈然同志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陈然便引着两人,以及身后一长串随行人员,鱼贯走进了自家堂屋。
此时的大厅里头,已经被母亲张芳见缝插针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椅子,正中央那张老餐桌上面还搁了一个大木盒子,里头满满当当地装着各式各样的瓜子、花生和糖果之类的小零嘴。
这些都是张芳刚才听见外头的动静,急急忙慌收拾出来的。
先前屋外那一阵阵的声响,自然也惊动了她,她探身往院门口一看,瞧见又乌泱泱来了这么多领导,吓得心里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在堂屋里摆上椅子,又把家里存着的那些待客的甜点零食一股脑儿全端了出来。
这会儿她正蹲在灶台前头急急地烧开水,打算赶紧沏一壶热茶,要不然这么多人上了门,总不能让人家连一口热乎水都喝不上吧。
可水还没烧到滚开,陈然就已经引着领导们跨进了堂屋的门槛。
瞧见这阵势,张芳赶紧把手里正添柴的活计撂下,硬着头皮提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朝这些领导招呼道:“领导们来了,快快快,请坐,快请坐。”
高文华和唐卫军都冲她点了点头,也没摆什么架子,各自随意地拣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陈然也挨着两人身边坐下,陪着他们随口闲聊起来。
那一大群随行人员也纷纷寻空位落了座,只有两名年轻的军人,依然一左一右,将那面 “二等功臣之家” 的牌匾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身姿笔挺地静静立在原地。
陈然目光扫到那两个军人的模样,赶紧出声招呼道:“二位同志,先把那块牌匾靠墙边放下来吧,都坐下歇一歇,这么一直抱着,太累人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牌匾可是实打实的实木做的,分量相当压手,平常没怎么训练过的士兵,抱上一会儿胳膊就得发酸。
再看那两位士兵的面相,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多半是机关里的文职人员,那就更是撑不了太久了。
两位士兵听陈然这么一说,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犹豫,不约而同地拿眼睛去瞧军分区司令唐卫军。
唐卫军见状,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既然主家都这么说了,那就听陈然小同志的建议,放下吧,都放松些。”
得了这句许可,两名士兵才小心地把牌匾靠在一处稳妥的墙角放好,各自也去找了位子坐下。
趁着这点空档,张芳悄悄走到还戳在门口的陈守田身边。
刚才陈然领着领导们往屋里走的时候,陈守田和三叔陈长春两人跟在后头,手足无措地跟了一路,到了家门口,却是你推推我、我搡搡,谁也不敢挪步往里进,就那么直直地堵在门口,僵住了一般。
十岁的小侄女陈小晴也被这阵势吓呆了,缩在两人身后,更不敢踏进屋子半步,只带着她那条大黄狗,一同猫在门框外头。
小姑娘和狗一上一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两双眼睛瞪得溜圆,又是怕又是好奇地往屋里乱瞅。
张芳走到陈守田身边,压低了嗓子小声跟他嘀咕:“孩子他爹,你赶紧去小卖部买些杯子回来,家里杯子不够泡茶用了。”
他们家备着茶叶,那是以前农忙下地干活的时候,习惯灌上一大壶浓茶带着,清热解渴。
可茶叶有,杯子却不凑手,平日里在家里喝茶,老两口都是直接拿碗喝,就算有亲戚朋友上门,也从来都是用碗倒水招待。
毕竟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个村里的熟人,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大场面,用碗喝水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今天哪里还能这么凑合?
今天上门的可全都是大领导,级别比前几天县里来的那几位还要高出一大截,再用大碗给人倒茶,怎么看都太不妥当了。
陈守田一听,扭头就要拔脚往外走,却不料屋里头的高文华耳朵尖得很,把两口子的低声对话听了个真切,赶紧出声制止道:“不用麻烦了,真不用去特意买新的!你们平日里用什么,就拿什么给我们倒上就行。”
张芳急得直摇头,连声说道:“那哪能行,您可是上边来的大领导,怎么能跟我们这些乡下人用一样的家什,您稍等一小会儿,我们这就去买回来!”
说完,张芳迈步就要往门外赶。
高文华却是再度开口,语气诚恳又温和,一下子把她拦住了:“进了您家这个门啊,我们就是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您可千万别把我们当什么领导看。”
他刚才进屋落座之后,就不动声色地把陈然家中的环境大致扫了一遍。
虽然墙壁刚刚粉刷过,一片雪白,看着确实焕然一新,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可只要再细细打量一下那些已经用了许多年头的老旧桌椅板凳,就不难看出陈然家的底子其实相当薄。
他们这趟来,本意是给陈然报喜添彩的,可不想再为了招待他们,让这一家子又去花钱折腾,大动干戈。
张芳见高文华再三婉拒,态度又那样恳切,也不好再坚持,只得有些窘迫地放下手,转身从碗柜里取出几只粗瓷碗,给在座的每一位客人都摆上一只,挨个倒满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把茶壶搁下之后,张芳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到门边上,跟陈守田、陈长春几个人一块儿,安安静静地戳在那里,一个个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里写满了紧张,心里七上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些日子县武装部的季主任来的时候,老两口就已经紧张得快要接不上话了,可今天来的这几位领导,级别明显要比季安更高,乌泱泱来的人也比那天多出一大截,两人心里便更加打鼓,觉得还是让陈然一个人在前头周全应付就好。
他们自己,生怕一个不留神说错了什么话,会给陈然招来不好的影响,或是让领导心里头不痛快。
三叔陈长春这会儿心里更是慌得咚咚直跳,暗地里直拍大腿,后悔不迭:早知道就晚点再送这块猪肉过来了,偏偏正正撞上这么多大领导,这心里可真是慌得没底了!
小侄女陈小晴歪着脑袋,看看自家爷爷,又看看二爷爷和二奶奶,三个人像是被罚了站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板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转过身去,拿手指头点着大黄狗的脑袋,用那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的语调,严肃地教训起狗来:
“大黄,你也要听话,不准乱动,要不然我就罚你跟爷爷奶奶他们一样,让你也站上一整天!”
大黄狗像是真能听懂小主人的话似的,咧着嘴,吐着粉红的舌头,把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往小丫头肚子上蹭来蹭去,蹭得小丫头痒得咯咯直笑。
三叔陈长春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拿眼睛狠狠剐了门外的小孙女一眼,压着嗓子低低呵斥了一句:“快别出声!”
小丫头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抿紧嘴巴,不敢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