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然的统筹调度之下,新兵训练工作正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全面铺开。
第一周的整体规划里,陈然刻意没有安排任何室内理论课程或是学习教育活动,而是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高强度的室外训练。
他的想法很直接也很实在:先把这帮新兵蛋子练到筋疲力尽,练到每天回到宿舍只想往床上一倒、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多动一下的程度。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然会恍然大悟,原来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一堂课,是一件多么奢侈、多么幸福的事情。
只有让他们先吃够了训练的苦头,他们才会真正珍惜坐在课堂里的每一分钟,学习效率自然也就上去了。
把这一整套训练计划和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当之后,陈然手头就清闲了下来。
他每天需要做的,无非就是隔三差五到训练场上去转一转,溜达一圈,看看这批新兵的训练进展情况如何。
至于其他的细节问题,完全不需要他去操心,那些连长和排长们个个都带过好几茬兵,经验丰富得很,训练新兵这点基础活儿对他们来说驾轻就熟,根本用不着陈然事必躬亲。
不过虽说确实没什么具体事务缠身,陈然却依然选择天天待在新兵训练基地里,并没有回到他直接管辖的信息作战营去。
毕竟这是一支六千多人的庞大新兵队伍,规模摆在那里,无论如何也得有一位能够拍板做主的总负责人坐镇,以防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
这天清晨,天色刚亮没多久,陈然就起来了。
他去食堂简单吃了几口早饭,然后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后山方向的训练场晃悠过去。
现在每天待在办公室里实在没什么正经事可干,到训练场这边转一转、看一看,顺便再找几位老资格的连长扯扯闲篇、聊聊天,已经变成了陈然雷打不动的日常行程。
没多大一会儿,陈然就到了坐落在后山的训练场。
放眼望去,六千多号新兵被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方队,分散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由各自班组的班长带着展开训练。
今天是训练正式启动的第三天,按照计划,上午的训练科目依旧是最基础的站军姿,下午的内容则是学习踢正步。
再往后,才会逐步过渡到战术动作、持枪姿势那些难度明显更高的训练科目上。
陈然站定在训练场的大门口,举目朝里望去,满眼都是一道道绷得像标枪一样笔直的身影。
经过前面两天的反复打磨,这帮人大都已经摸到了站军姿的门道,基本的要领算是掌握了。
但是一个姿势站得太久了,身体终究会疲劳,难免会有些动作开始悄悄走样。
每当有谁的动作出现偏差,那些班长们可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走到跟前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吼。
要是吼完了之后那新兵还没能及时纠正过来,班长就真的不跟你讲什么情面了,抬腿干脆利落地就是一脚上去。
整个训练场上,此起彼伏地回荡着班长们暴躁又中气十足的吼叫声。
陈然静静地望着训练场上的一切,忽然觉得精神有些恍惚,自己当初在新兵连时的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自己也就是这训练场上普普通通的一员。
脸膛黝黑的老班长李杨,整天贴在他们耳朵边上扯着嗓子怒吼,把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抠到了极致,只要稍微出一点点差错,惩罚就是去隔壁的操场上先跑个五六圈再说别的。
那时候他们在心里都忍不住嘀咕,不就是站个姿势嘛,站得直溜不就行了,至于抠得那么细吗?
后来他们才慢慢想明白,把站姿站好,除了整体看起来美观、动作整齐划一之外,更重要的目的是要磨他们的性子。
越是枯燥乏味的站军姿,就越能让一颗颗浮躁不安的心慢慢沉淀下来,归于平静。
陈然沿着训练场边缘的小道一路走一路看,最后走到训练场靠里位置的一个小凉亭下。
这就是个用几根木头简简单单搭起来的亭子,周围立着四根柱子,顶上盖了一层薄木板,挡不了什么风,不过遮遮雨倒是绰绰有余。
这会儿亭子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肩上都扛着上尉军衔,都是各连的连长。
看见陈然走过来,几个人连忙抬手给陈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笑呵呵地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来。
这两天陈然天天都过来,而且从来不摆什么军官的架子,几位连长跟他聊得十分投契。
陈然站进亭子里,笑着随口问道:“最近各连队的训练进度,都还顺利吧,没什么大问题?”
陈然曾经所在那个新兵连的老连长林健湖,笑着摆了摆手说:“没啥大问题,就是这帮小子一个个的喊苦喊累,叫唤得厉害。”
想想也是,之前他们都是在大学校园里当自由自在的幸福绵羊,白天安安稳稳地去教室上课,下了课回到宿舍舒舒服服地躺平休息,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惬意。
现在冷不丁被扔到了军营里,从睁眼就开始训练一直练到闭眼,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不喊苦不喊累那才真叫见了鬼呢。
陈然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说:“才站了两天军姿就扛不住了?这届新兵不太行啊。”
林健湖朝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回了一句:“对对对,你们那一届行,你们是硬撑了三天之后才开始叫唤的。”
旁边几个连长一听这话,顿时笑成一团。
陈然这可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嘛。
陈然的脸色不由得一黑,但仔细在心里一琢磨,好像确实没什么话能拿来反驳的。
当初陈然他们那批人刚进军营的时候,一个个也是新鲜得不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亢奋劲儿,可等到那股新鲜劲一过,训练了没两天就开始集体怨声载道,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正笑着,神枪手四连的连长叶长青却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说道:“不过我总感觉今年这拨人的怨气,比以前哪一茬都要重,我心里有点不太踏实。”
虽说他们这些连长排长平日里在一线亲手带兵的时候不算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放手让班长们去具体操作,但自己队伍里冒出了什么动静、出了什么状况,他们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门清。
这两天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年这批新兵嘴里冒出来的抱怨和哀嚎,比起往年的新兵,只多不少。
陈然微微一愣,追问道:“你们私下加训练量了?”
按理说新兵心里头有些想法,嘴上忍不住嘟囔几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强度确实大,谁都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但如果怨气的浓度明显高过往年,那就不是什么好苗头了。
几位连长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齐刷刷地摇头。
林健湖更是接过话头解释道:“哪能加啊,我们就是考虑到他们一下子从学校跨到军营,怕适应不过来,还特意往下降了一些训练量呢。”
这些新兵之前清一色都是大学生,散漫的日子过惯了,他们几个连长把这层因素考虑进去了,所以一上来并没有把强度拉得太满。
甚至训练过程中每隔一个半小时就会吹一次哨子,给他们留出十几分钟的喘息时间。
可就算是这样,这帮新兵好像还是有些吃不消。
听完这话,陈然也不禁微微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
精英侦察连的连长李虎这时候却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一拍大腿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仔细琢磨琢磨,他们到底是冲着什么跑进来当兵的,想通了不就全明白了吗?”
几个人听了不由得一怔,随即顺着这个思路认真想了想。
陈然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新兵是为了什么跑来当兵的?不是因为心里装着保家卫国的宏大志向,也不单单是为了到部队里轻轻松松混满两年日子。
而是因为他们玩了那款《士兵模拟器》的游戏之后,被里面渲染的军营氛围吸引住了,这才热热闹闹地扎了进来,每个人都以为真实的当兵生涯就跟玩游戏一样简单痛快。
可真到了军营里头才发现,怎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游戏里的角色完成这些训练,不就是画面一黑、一闪,就算过去了嘛?
怎么自己还要在大太阳底下晒那么久?怎么身体会这么酸、这么累啊!
所有人的心里头都在转着差不多的念头。
拿自己实实在在吃下去的苦,去跟游戏里那个虚拟角色轻松写意的人生作比较,巨大的心理落差一下子涌上来,不憋屈得嗷嗷叫才怪呢。
想明白这一层关节,陈然忍不住在心里偷偷乐了好一阵。
当初为了把这一大批大学生兵吸引进来,他在那款游戏的设计上可没少动心思、做手脚。
他们玩游戏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角色的军衔哐哐往上升,各项任务执行起来帅得一塌糊涂,仿佛全世界的赞美和掌声都归了游戏里的那个主角。
他们就是被这种光环深深迷住了,然后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军营里,幻想着自己能变成游戏中的那个主角。
而他们并没有留意到,那些被陈然故意一笔带过、甚至只用了寥寥几个辛苦训练的镜头就轻飘飘翻篇的画面,才是真实军营里日复一日的本来模样。
这时候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委的一众连长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