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日子像指缝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往前流淌。
转眼间,距离陈然和唐紫依那场订婚仪式,已经悠悠过去了一年多的光景,时间悄然走到了 2011 年的深秋。
深秋的风最是撩人,它吹散了整个夏季积攒下来的闷热与暑气,又夹带着冬日尚未正式降临之前那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微寒。
在这样的清晨凉风里,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缓缓停稳,陈然推开车门跨了下来,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报告书,抬步踏上军部机关楼门前那几级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
一年过去,陈然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褪去了不少青涩,显得愈发沉稳成熟了。
二十岁出头那股子动不动就要往外冒的血气方刚,被他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像是久居高位的领导者才会自然流露的从容与威严。
当然,这样日渐厚重起来的气势,也恰好能跟他肩章上那明晃晃的两杠四星相匹配 。
是的,大校军衔!
在过去的一年当中,陈然的军衔又一次得到了晋升。
这份功绩,源自整个金陵军区波澜壮阔的信息化转型。
如今金陵军区的信息化转型程度,已经扎扎实实地达到了军总部所设定的标准,军总部方面对此大为赞赏。
而陈然当初亲手拟定的那份转型措施意见书,在这整个过程中起到了不可磨灭的关键作用。
借着这份意见书的分量,陈然又一次踏上了军部表彰大会暨升衔仪式的讲台。
在雷鸣般翻滚的掌声,以及一众高级军官满是羡慕的注视之下,军区司令周卫国再一次亲自给他颁发了一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并亲手将他肩上那副才佩戴了不到一年的上校军衔摘了下来,又端端正正地把那副尚不知要佩戴多久的大校军衔给他粘贴上去。
当时低头看着胸口那枚金光流转的军功章,再侧目瞥一眼肩头崭新的军衔,陈然心里也是翻涌着止不住的兴奋 。
毕竟只要再结结实实地往上迈出一步,他就可以被堂堂正正地称呼一声 “陈将军” 了。
当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这种事情急是急不来的。
从一名大校到真正扛上将军衔,这中间横亘着的路途,远比从表面看上去要漫长得多。
就在这些杂乱纷繁的思绪翻飞之间,陈然已经走到了位于军部机关楼内的司令办公室门前。
他在门外停住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办公室的大门,同时挺直腰背扬声喊道:“报告!”
屋内,周卫国正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一年多的时光,并没有在这位老司令身上刻下什么太显眼的痕迹,他的面容依旧如同往昔那般坚毅硬朗。
眉宇之间透出的那道目光,总是会让人觉得眼前就是一盏新添了灯油的老灯盏,灯芯挺拔,火焰沉稳,仿佛还能不知疲倦地继续燃烧上许久许久。
唯一称得上变化的,大概也只有他两侧的鬓角,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悄悄挂上了一层银亮亮的白霜。
他听着门外那道中气十足又清脆利落的嗓音,一瞬间就猜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周卫国在桌上一份待签文件的末尾处利落地填上自己的名字,随即轻轻旋转着合上钢笔笔盖,同时朝外头应声喊道:“进来。”
门被推开,陈然应声而入。
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来得沉稳,脚下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有力,一路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长桌前,端端正正地朝周卫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卫国抬眼看向陈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飘到了他的肩章上,眼神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在军部大会上头一次见到陈然时的画面。
那时候的陈然跟现在比起来,轮廓与五官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肩上挂着一道细拐的列兵。
可这才短短三年的光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列兵,就已经一路成长到了如今仅比自己低一级的大校。
哪怕陈然的每一步成长,都是他自己亲眼一路看着走过来的,可这种简直像坐了火箭一样的升迁速度,还是让周卫国无可避免地在心底觉得,这一切多多少少有些不太真实。
可事实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心头忍不住暗自盘算起来:照这个势头,再过上几年,这小子兴许就能彻底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了。
就在周卫国微微走神的时候,陈然已经有了动作。
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双手捏住早就准备好的报告,呈交到周卫国面前。
“司令,信息作战旅的扩编计划,到今天为止,算是彻底完成了。
这是汇报总结报告书,您过目一下。”
陈然看出周卫国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说话时便有意暗暗加大了些许音量。
周卫国听到这声叫唤,整个人猛地惊醒过来,目光落在陈然双手递过来的那份报告书上,不由得哑然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自从陈然订完婚回来之后没过多久,首都军总部那边便经过几轮郑重其事的开会讨论,最终批准了金陵军区新增一个信息作战旅的请求。
总装备部那边,几座新式装备的专用生产线也陆陆续续落成,信息作战部队所急需的那些特种武器装备,被迅速而大批量地生产了出来。
人员配给等方面,也早就不再是什么难题了。
新兵训练基地那边更是没再出过什么令人头疼的幺蛾子,十分顺利地完成了为期整整六个月的高强度训练,所有新兵都圆满通过了各项严苛的考核。
在这样万事俱备的条件之下,信息作战旅便正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孕育。
只不过,说到底这是一个旅级建制的大部队,无论是庞杂的人员调动,还是大批装备的转运接收,乃至部队驻地辖区的划定等等方面,每一项都需要逐一落到实处,牵涉的事情林林总总,绝不是什么小事。
所花费掉的时间和精力自然也同样不少,而其中许多事情,陈然都是咬紧牙关亲力亲为,把自己的心血一股脑儿全扑在了里面。
好在,所有的付出终究都换来了实打实的回报。
前不久,信息作战旅正式宣告成立,在集团军的防区内拥有了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专属辖区,并且被授予了正式番号 。
“金陵军区第 12 集团军第 36 师信息作战旅”!
这也是目前全国上上下下,独此一支的信息作战旅。
而陈然办公的地点,也终于从之前那间略显局促的信息作战营营部,搬到了自己辖区里那座崭新的旅部大楼当中。
周卫国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陈然递上来的报告,边看边不住地满意点头。
等到把报告最后一页也认认真真地翻阅完毕之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看向陈然,语气里满是感慨:“终于全面落成了啊,不容易。”
虽说这支部队的大框架和主体在前不久就已经基本搭建完成,可很多细枝末节、零零碎碎的收尾工作,还是一路修修补补地折腾到了今天才算彻底尘埃落定。
陈然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支部队,几乎可以说是由他一手一点一滴孕育出来的,这其中的千般不易、万般艰难,他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默默思索了片刻之后,陈然忽然抬眼看向周卫国,笑着开口问道:“司令,您和参谋长要不要抽个时间,亲自到我们信息作战旅来走一趟,实地看一看情况?”
这支部队前前后后忙活了这么久,如今终于一步一步达到了自己最初所设想和期望的模样,陈然心底自然萌生出一股想要找人好好展示一番的念头。
而这展示的首选对象,自然就是军区的这两位老领导了。
毕竟他们两个一直以来都在密切关注着这支信息作战旅的每一步动向,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也前前后后提供了大量的支持和帮助。
如今邀请他们亲自过去走一走、看一看,一来可以满足自己那点藏不住的炫耀心思,二来也能让这两位领导亲眼看一看这支部队真正蕴含的威力。
周卫国当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笑呵呵地应道:“那必须得去啊。
你这个信息作战旅,我和老徐可是从上忙到下,也跟着耗费了不少心血在里面。
现在总算是彻底建成了,我俩肯定得去亲自验收一下,看看它到底合不合格。”
虽说他们身为集团军首长,是整个军的当家人,可手中的权限也还没大到可以不声不响就凭空变出一个旅的地步。
自从这个旅正式开始组建以来,他这个司令和参谋长可一点都没少操心,隔三差五就得往京都军总部跑,去汇报进度、争取资源。
如今扩编终于全面完成,就算陈然不主动提出邀请,他们两个也迟早会找时间亲自登门去查验一番的。
毕竟,报告写得再漂亮再周全,那终究也只是躺在纸面上干巴巴的文字,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才算得上是真。
陈然也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紧接着问道:“那司令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也好提前回去做一做准备。”
谁知陈然话音才刚落,周卫国已经一把撑着桌面站起了身子,笑呵呵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现在我和老徐手头都没什么太紧要的大事,干脆就这会儿直接过去吧。”
陈然不由微微怔了一下。
刚才他开口说想请周卫国他们去视察,原本的心思是双方先商定好一个日子,自己回去好生准备一番。
毕竟,哪个单位不是这样操作的?
每逢领导要下来视察之前,都早早地上下通一通气,把最好的精气神和最好的面貌拿出来。
就算不刻意去做那些花里胡哨的面子准备,至少也得让炊事班提前加几道硬菜,让领导吃得舒心满意。
而眼下这种毫无征兆的突击检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
它考察的,正是一个单位最真实、最原原本本的日常状态。
你眼下看到的是什么样子,就说明这支部队平日里就是什么样子,半点弄虚造假、临时抱佛脚的机会都没有。
相对而言,这种突击检查,可以说是最为严格、也最考验底子的一种检查方式了。
瞧见陈然那一瞬间的发怔,周卫国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怎么,还没准备好?
对自己部队日常的真实状态,就这么不自信?”
虽说他们现在一个是司令一个是参谋长,但年轻的时候也都是跟陈然一样,从最基层的连队里一步一步摸爬滚打上来的。
底下那些迎检的门道和猫腻,他们心里全都跟明镜似的。
像这样的突击检查,如果放在那些平日里作风相对松散、管理不够严实的部队身上,那可是要承受不小压力的。
毕竟,谁也不乐意自己正舒舒服服摸鱼的时候,老板忽然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身后。
面对周卫国这带着几分试探的问话,陈然却迅速收回了心神,脸上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稳稳当当地回了一句:“首长请放心,我对自己的部队有十足的信心。
相信等亲眼见过之后,两位领导也一定会放心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发愣,纯粹是有些诧异于周卫国行事竟如此果断利落,压根儿不是担心自己的部队哪里做得不够好。
对于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这支队伍,陈然心底是揣着十二分的底气的。
周卫国闻言,爽朗一笑,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叫上老徐,咱们这就走。”
陈然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