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奇紧咬牙关,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玄真的那番话,着实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如何评判?又怎能去评判!
无论怎么说,高下已然摆在所有人面前。
方才他扬言不屑与纨绔为伍,而此刻,一场诗比,却是他落了下风。
就连冯学堂内一众学子,再看向李玄真时,眼神儿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似乎已经不在意李玄真的纨绔身份了。
有真才实学者,纨绔一些又当如何!
换句话来讲,若是他们有李玄真这样的家世,还有这等学识,兴许比李纨绔还要纨绔!
讲师想为谭奇开脱一番,毕竟,谭奇的资质还算不错。
然而,就当他瞧见冯老的眼神时,他到嘴边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只因,此刻,冯老看向李纨绔的眼神里边,全都是欣赏。
若他再上前讲和,那他,怕在这冯学堂里待不了多久了。
听着周遭的震惊之言,谭奇面色涨红无比。
可胜负已分,就算他再另作一诗,自知也难胜过李玄真的那首《劝学》。
不过,身为常山谭氏子弟,自然有些气量。
深吸一口气,谭奇拱手,“师弟这首《劝学》,师兄佩服。”
李玄真拱手回礼,“承让。”
可谭奇的话还没说完,“不如你我师兄弟,三局两胜,师弟意下如何?”
听得这话,连李玄真都愣了。
他万万没想到,谭奇竟然如此厚颜无耻!
哪有三局两胜这一说?
若是第二场他再赢了,谭奇会不会说一句五局三胜?
若他连赢三场,谭奇又会不会说一句七局四胜?
就连一旁的讲师,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谭奇分明是在耍无赖。
而冯学堂的一众学子,心中亦是这般想法。
他们更是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尽可能离谭奇远点。
“果然呐,知人知面不知心,”李玄真耸了耸肩,“若师兄愿意,大可比试。”
谭奇等的就是李玄真这句话。
他想让李玄真托大,从而找个机会扳回一盘。
否则,他谭奇的脸,今天可就算丢尽了。
而且,他俩先前的赌注,赢者留下,败者离去。
无论如何,谭奇都觉得他不能输。
一旦他离开了冯学堂,国子监的席位也被顶替了,那他只能灰溜溜地返回常山,听从族内的安排。
这不是谭奇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是一句话能让整个大离都抖三抖的权柄。
所以,他才会来这冯学堂。
不然的话,以常山谭氏还算有些影响力,从国子监再混一个席位也非难事。
可,国子监里边,没有‘半朝’!
李玄真开口,“先前那一场,师弟侥幸胜利,还请师兄先划道。”
果然,听完这句话的谭奇嘴角上扬。
他赌的就是李纨绔这份高傲的心性。
谭奇双眼转了片刻,向周围众同窗拱手,“第二场就以‘勤’为主题。”
说完,谭奇走了几步,故作思忖片刻后,朗声开口。
“砚田不辍自耕耘,莫叹征途万里云。”
“日日持心修雅志,功成方见锦章新。”
讲师没说什么,因为这首诗,谭奇私下找他请教过。
冯无忌轻捋胡须,点了点头,“格律工整,气运沉稳,字字扣住勤勉治学之意,已是上等水准。”
此话一出,满堂学子皆点头附和。
听着周围的赞誉,谭奇昂首挺胸,抬眼看向李玄真。
这首诗,已是他倾尽所有功底,绝无半分取巧。
谭奇冷笑一声,抬起手来,“师弟请。”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李玄真身上。
不少学子暗自心想,谭奇已拿出真本事,这一回,怕是李玄真要败于谭奇之手。
李玄真淡淡一笑,不慌不忙,朗声开口。
“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
十四字一出,整个冯学堂,瞬间死寂。
依旧无华丽辞藻,也不刻意雕琢对仗,可仅凭一句话,就道破了治学立身的根本。
饶是冯无忌,也不由得双眼一亮,握紧拳头。
谭奇之诗写勤勉耕耘,所求在功成锦绣,着眼于结果。
李玄真的这两句,则直接点透成败根源,道尽治学修身的至理。
境界之差,宛若云泥。
这便是冯无忌从这十四字之中,品出的境界差距。
满堂学子呆立当场,于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句。
讲师浑身颤抖,连连赞叹,“至理!至理名言!”
“寥寥数字胜过千言。”
当然了,冯无忌知道的要比这些人多一点儿。
相府诗会的惊世之诗,再加上今日这两首,此子胸中藏下的学识,根本不是寻常读书人所能企及的。
冯无忌愈发肯定,就连大离太安城的那些宿儒,站在此子面前,也必然讨不得半分好处。
谭奇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无比。
他苦心所作的上等诗,原本打算于来年春闱时大放异彩。
可在李玄真这十四字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想靠《咏勤》一雪前耻的他,此刻,败得比方才还要彻底。
李玄真看着谭奇,轻声开口,“师兄写勤,写的是耕耘求功。”
“而本公子所言勤,是守本心,戒嬉游,重思索。”
“勤而不思,终日埋首书卷,也不过是死读书罢了。”
谭奇紧握双拳,狠咬牙关。
可他半天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两次比试,两次惨败。
冯学堂一众学子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已带上了惋惜。
说真的,现在的他们,已经没了幸灾乐祸。
对于谭奇的遭遇,他们不敢评说。
寇谦望着李玄真,眼中满是敬佩。
谭奇咬牙不肯认输,“诗词只是小道,论经义策论,师弟未必能胜我。”
话音落下。
就连绝顶纨绔李玄真,都开始佩服他这位师兄了!
哪有人的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
果真如他先前猜想的那样,五局三胜就不远了。
恰好这个时候,冯无忌的孙女冯清婉,走了进来。
感受着学堂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冯清婉眨着眼睛打量起所有人。
她不喜文章,不喜弄墨,唯独爱武。
然而,今日的她,再站在这无趣的学堂时,却感受到这里边激烈的味道。
就好比两个武夫狭道相逢,要分出一生一死的那种感觉。
冯清婉太喜欢了。
她赶忙走到爷爷面前,扯着爷爷的衣袖,撒娇开口,“爷爷,今天可有趣事?”
面对孙女的撒娇,冯无忌知道孙女心中所想。
无奈之下,冯无忌也只得苦笑一声,“婉儿今日算是来对了,且看便是。”
冯清婉注意到,相对而站的李玄真和谭奇。
李玄真无奈拱手,“师兄脸皮之厚,本公子生平仅见,佩服至极。”
“既然师兄豁得下脸,那还请师兄继续划道,本公子今日必打得你心服口服。”
“如若不能,本公子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