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口挂着夜霜,白花花一层,账房门口堵着个人。
老周抱着骨灰匣,钉在门槛外,匣缝里的残光亮了一整夜,这会儿还在一明一灭,他不进门,也不开口。
神女横身拦着。
“验脸官回执已入档,匣子再进万脸市廊,等于把查壹号贴在柜台上给全廊看。”
老周把匣子往怀里拢了半寸。
“匣子响了一宿,你不带我去,我自己提着走。”
王铁柱撸着袖子从棚子钻出来。
“总办!我带几个兄弟压阵!”
李阳连眼皮都没抬,一句话把人顶回原地。
“带人是去查账,还是去砸场子啊?”
王铁柱摸了摸鼻子,退到炭盆边蹲下,李阳走到老周面前,接过骨灰匣,匣身温热,气顺着木缝直往外冒,这匣子,比账房的炭盆还热乎。
他掀开账箱最底层,把匣子平放进去,顺手压上两层流水册,残光没灭,隔着册页还在透,回身提笔,在货单上落字,同源耐材样本一件。
“路上它是货,到了柜上才是证,走吧。”
万脸市廊晨市未开,空市里没半点声响,神女亮神职印,光幕扫过四人放行。
记脸者在分号柜后擦柜台,腰弯的快贴到桌面了。
“总办要哪笔账,小的背的出。”
李阳把分号契约拍上柜面,指尖点住查账条款一行。
“壹号户头,三十年保灯费,原件。”
记脸者指尖收拢,笑意撤了半截。
“壹号是死户,底档并进死档库了,调阅的总库批文……”
李阳往后翻一页,直接念违约条款。
“分号阻挠查账,视同违约,四万一千三百格,提前到期,分号折价清偿。”
他抬眼。
“你这条命是我垫利保下的,查壹号,就是它该干的活。”
记脸者喉头一滚,从柜下摸出一册薄薄的汇总件推过来。
“这档三十年没人碰,调一次留一道阅痕,上面看的见,拿这个干净的回去交差,足够了。”
李阳看都不看,两指把册子推回。
“汇总件是你的嘴,底档是钱自己的话,拿这预制糊弄话术对付我?我今天,只听钱说话。”
盯着违约条款看了两息,记脸者转身开了死档库的门,绕过整墙脸牌抽屉间,从最里侧抽出一口铁箱,箱盖落灰,厚的能按出指印。
铁箱搁上柜台,整间分号静了,箱盖掀开,是三册流水,一百二十个季度,册脊封条层层叠叠,最上层压着一沓验脸官回执,纸色发黄,落款是记脸者三十年前的旧笔迹。
他刚伸手要抽最上面一张,神女的黑针就先一步落下,钉穿纸角。
“回执也是账。”
记脸者的手僵在半空,骨棱一根根绷起,老周凑近那沓回执,视线死死压在最旧的一张上,抱着箱沿的手背青筋凸起,那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李阳瞥了他一眼,没催,账房规矩,账动之前,人先站稳。
内间落座,李阳先划界限。
“你站墙边,手放明面上,这些账你经手过,再碰纸,算串账。”
001光纹自账箱升起,悬在流水上方逐格扫账,神女守门拈页,老周把骨灰匣搁在膝上,脊背绷的笔直,李阳翻开总账新页,壹号旧账专案,第一日。
半空里数字成列流淌,001首报直接掀了所有人的预设。
“付款方,非单一主体。”
账目在半空摊开,一百二十个季度,一百二十个户头,无一重样,每笔金额分毫不差,署名清一色三个字,灯下人,缴费严格按季轮值,户头之间查无关联,这套操作,倒像是赛博对账的底子。
一个人变成了一百二十个人,三十年季季有人交钱,交钱的人彼此互不相识。
李阳扫到划转通道一栏,手指停住。
“通道怎么全是同一条?”
001红线弹出。
“签发司旧线,丙字三号,注销状态,注销时间三十年前。”
神女声音沉下来。
“死通道,没有划转权限。”
001续报。
“一百二十次划转,全部成功,无一延迟,无一退单。”
李阳盯着红线。
“注销三十年的死道,跑了一百二十笔活账,这权限漏洞,够签发司机房的CPU烧三回。”
内间静的只剩纸页翻动声,记脸者贴着墙,半步不敢挪。
“这些回执我登了三十年账,通道那一栏,我从没看过,真不是没看见。”
没人接这半句,老周盯着注销日期,喉咙发紧。
“师父熄灯,就是这一年。”
李阳合上流水,下令。
“抽最早一年,头四个季度。”
神女取针,挑出最早一批灯下人的画押印痕,样本只有一份,师父的废卡批注。
针尖落上第一张画押,同源光纹亮,第二张亮,第三张亮,神女收针报数。
“首年轮值户画押与师父批注同源,笔路一脉,最早一批轮值的,是师父当年的旧部。”
老周膝上的骨灰匣猛的发烫,残光顺着匣缝渗出,与首年画押页同频明灭,他伸手按住匣盖,指背烫的发颤,死死按住没收。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的贴着桌面。
“不是熄灯,他把灯拆了。”
李阳合上流水,替他把话接完。
“拆成三百多份,一人揣一份,一季传一棒,传了三十年,没人掉棒。”
三道令当场落下。
“第一,轮值户名全数抄录归档,只记账不接触,名单封入专案匣。”
“第二,001盯死丙字三号,按下个季度缴费日标红。”
李阳看向墙边。
“第三,记脸者立字为据,今后凡有人过问壹号,来话原样报回总号,你就是个传话的,别替任何人润色。”
记脸者按印,指腹在印泥里按了两遍才按实,李阳在专案页尾落笔,立项首日,锁定异常两处,轮值名单,死道走账,写毕扣笔。
老周用布裹好骨灰匣,走到门口停下。
“总办,三百多棒,如今传在谁手上?”
李阳扣上专案匣的锁。
“不用找,通道是死的,钱是活的。”
“下个季度,交钱的活人,自己会走到柜上来。”
凌晨,丙字三号闪过两下权限残影,有人也在同一条道上探头,001的红字刚弹上光幕,柜后递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壹号灯位的灯油钱,往后还收不收啊?”
没留脸档,没留户头,问完就断,老周把骨灰匣往案上一墩,匣缝里的残光一明一灭,映的他脸上没半点血色。
“这匣子吵了一宿啊!三百多个名字我都背熟了,总办你让我提着挨家走!”
神女抬臂拦在案前,按住专案匣。
“你挨家敲门,就是把灯种户挨个报给暗处的人,名单归档,人一个不能碰。”
老周死死攥着匣子,不吭声,李阳坐在案后,眼皮都没抬,对方前脚在死道上探完头,后脚就来问收不收钱,摆明了是探底线,这会儿要是顺着情绪走,跟主动套上磨盘拉磨一样,成年人的账房,主打一个情绪静音。
李阳合上专案匣,落锁。
“昨天我说等,现在死道上多了别人的脚印,等人上门,是把壹号当饵,先摸一个活口,是把名单当尺子量到底。”
他抬手点向半空。
“筛,一百二十个轮值户头,对分号脸纹底档,把还在内网的活人撞出来。”
001扫了小半炷香,红线落定。
“唯一活脸,户头辛七,在册野领主,阎老倌,三十里外开油坊,三十年没挪窝。”
001续报。
“坊里只产一种货,灯油,产油对不上流水,年年多三成,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