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账房外旗杆结了冰。
王铁柱趴在闸口数了两遍,回头嗓子就劈了。
“八盏灯!外区税使顶破天四盏,这他妈是来收账还是来压场子的?”
八盏灯?李阳眼皮没抬,心里那笔账却算得飞起。
这特么哪是压场子,这是送上门的业绩!八盏灯的仪仗,这服务费不收个底朝天,他李阳的名字倒过来写!
仪仗停在百步开外,灯罩锃亮。领头的使节一身灰袍,面纹从额角排到下颌,一格不缺。
妥妥的VIP大客户。
使节进了营,收购单直接拍在正案上。纸比寻常单据厚一倍,四角压着铜条。
“池底分仓,总库作价,上浮三成。限三日答复。”使节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死紧,带着格子的冷气。
老周算盘停了。上浮三成?昨晚询价单才进门,今早就抬价。这不是买仓,这是怕别人抢!
使节翻到第二页。
“附加条款二则。其一,查验账房全员脸纹底档。其二,接管底仓门禁权限。”
满屋骤静。
王铁柱当场炸了。
“查脸纹底档?那是要把咱们的脸收进他的库!脸进了库,人就不是人了,是格!”
伙计们往后缩,门边几个把脚都收了回去。
使节眼皮都没抬。
“库里的规矩,条款不拆开谈。”
妥妥的降维打击式逼单。李阳没接单。
他指腹在落款那枚库印上按了半息。凉的,油性极重,带着旧藏沉香。
连印泥都这么讲究,这大客户的预算肯定花不完。
他抬眼,把使节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慢悠悠翻开应收册。笔杆蘸墨。
“仪仗灯火引路,探照费,一格。”
“账房伙计围观误工,看灯费,两格。”
“人站在账房门槛里头念条款,占了道,占道费,三格。”
“收购单用纸,押金另计,回头结算。”
001的光条逐格跳动入账。墙上“应收”栏噼啪往上翻。
使节脸上一点波澜没有,垂在袖边的手却缩回了半寸。
王铁柱看愣了。他见过收账的,没见过把收账的收了。
李阳心里美滋滋,这年头送上门的大客户不多,就得逮着薅。
“收不收,是三日后的事。”李阳合上册子。
“三日就三日。账房要‘认真核算’,核算期间每来一回,踏勘费按格计。今日这一趟,四格,挂总库名下。”
使节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出门。走到门槛,留下一句话。
“库不催账。过期的账,库会换一种收法。”
仪仗退出去,八盏灯灭得整整齐齐。
门一关,李阳把附加条款抄上墙。
闭门核心组,只留老周、神女、001、王铁柱。
神女黑针落在库印拓片上,收针时手指死死扣住针匣边缘。
“印是真的。权限级压签发司一头。单子本身干净,干净得过头,它不怕验。这是明着来。”
“明着来才麻烦。”李阳把两条附加条款并排钉上墙,笔杆逐一敲过去。
“查验脸纹底档,收的是全员性命册。接管底仓门禁,收的是那扇门。”
他敲到第二行,停住。
“分仓昨天挂牌,单子今天进门,价还抬三成。总库买的到底是仓,还是昨晚那件事?”
满屋没人接得上。
001红光扫过两张单据。
“比对完毕。今晨收购单与昨夜询价单,落款为同一枚库印。作价一夜上浮三成。上浮依据,只可能来自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墙上都挂着。灯网贯通,池底分仓挂牌,还有一个三十年没动静的空白户头,自己跳了一格。
王铁柱后脖颈发凉。
“咱们关着门干的事,外区连格数都知道?”
账房头一回有人疑自己的账本。漏的不止油,还有消息!
“立项。”李阳把三份单据并卷。
“想买门的,先得认识门。”
他转向001。
“逆着那一格跳动的来路往回爬。爬到开户那天为止。”
001转入底层数据检索。账房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
回执逐条打上墙。
“其一,空白户头开户时辰,三十年前灭灯夜,子时整。比师父封账,早一个时辰。”
老周呼吸顿了半拍。
“其二,开户用印非签发司现行格制,系更古老的池底旧格。现行册档无此格制。”
“其三——”001停了一瞬。
“该户头三十年来,被某一高阶权限反复‘压白’。抹一层,白一层。三十年,没断过。”
墙上那行字亮着。压白。
老周盯着那两个字,骨灰匣抱得更紧,指节陷进旧布里。
“压了三十年……那不是死账。是有人一直按着,不让它活。”
死账没人管,活账才要压。这户头要是活的,压它的手就得一直悬着。一悬,三十年!
李阳心里暗骂,压白?这特么不就是恶意隐匿资产吗!三十年?这滞纳金滚到姥姥家了!
他盯着墙上三行回执,笔杆在案沿点了三下。
查案令下来了。
“池底认得旧格、又熬了三十年的,只有一个。”他取过油牌,直接定价。
“追加半月续油,换一句答话。”
老周一步堵在门口。
“先问师父——”
“只问线索,不问旧情。”李阳没抬头。
“旧情免费,他会拿旧情抵账。咱们付的是油,换的就是那句话以内的事。”
老周僵在门边。半天,侧身让开了。
神女背上黑针匣,王铁柱留守上游闸口盯油压。一行三人下池。
油道比昨日沉。渗压贴着水面走,封灯一串亮起,一盏接一盏往深处递。
油位漫过靴口,人声在油面上滚出很远,又被池壁折回来。
走到门前,守门灯从门下透出一线火色。
李阳站定,隔门缝念条款。
“半月续油,今日到账。换一句答话,账上那个空白户头,是什么。”
门内静了足有十息。
守门灯压暗半截,又慢慢抬起来。油面轻轻一抬,朝门缝凑近半步。
然后是叩声。
不是三长两短。是更旧的点子,一记沉,两记轻,末尾倒扣半记。
001边录边译,红光扫过一遍,六个字打上池壁。
“那格是炉根,别动。”
满场死寂。
神女的针匣“嗒”地一声扣死了。老周的骨灰匣险些脱手,被他自己死死按住。
炉根。总炉的根!
挡了三十年深处催收的残响,收了账房工牌、领了分红的守仓人,头一回主动说出“别动”。
李阳盯着那六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反问落锤,声音不高,却把整条油道都压静了。
“连挡门的都叫我别动——那现在,是谁急着动?”
没人答。池底那个方向,一片死黑,连一记回叩都没有。
回账房,天色已经压暗。
李阳把收购单与压白记录并排钉上墙,命001做最后一道比对。
“‘压白’权限的印痕落款,对收购单落款库印。”
红光扫过。停了半拍。
“同源。”
两个字落下来,满屋伙计齐齐后退半步。
埋了炉根三十年的手,和今天抬价三成来买门的手,是同一枚印!
老周腿一软,扶着案角才站稳。三十年压白,三十年封池,三十年前的灭灯夜,全部指向墙上那枚库格纹。
李阳把应收册翻开压在案头,蘸墨,落名四字。
炉根案。
他笔尖点在那枚库印上,声音不高。
“单子收下,账照记。三天之内,总库得先补一笔三十年的旧账,压白炉根的滞纳金,按最高档计。”
001逐格入账。应收栏新起一行,总额还在滚。
灯下,两枚同源印痕在墙上叠成同一个影子。
影子底下,账房的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