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东面,半里外。
荀目靠在一棵枯树上,灰色麻布长袍左肩的位置被烧了个黑洞,焦痕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胸口。
龚处机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碎石和泥土盖住了,嘴角挂着血沫子,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小得吓人。
周围七零八落地躺着十几个黑衣人,有断胳膊的,有捂着肚子嚎的,还有三个直接没了声息。
地面上炸开了五六个大坑,坑壁焦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罡气交织的刺鼻气味。
“真是邪门,哪来的这些死炸弹!”
“掌教。”
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女人从树后走出来,头纱遮住上半张脸,下半张的嘴唇倒是红得能滴血。
她身上那股草药味比一般崂山弟子浓了好几倍,走到哪儿哪儿的虫子都绕道走。
黄莉采薇。
她蹲下来看了看龚处机的伤势,又掰开他的眼皮瞅了两眼,摇了摇头。
“肋骨断了四根,经脉震裂三条,还有内脏移位。这是秦昊打的?”
荀目没回答。
黄莉采薇也不需要回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硬打你打不过他。带上我这二十来个人一块儿冲,也不见得能拿下。但你忘了,这座岛的中心有什么?”
荀目的眼皮动了一下。
“上古遗迹里头小世界。”黄莉采薇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座岛上可不止咱们几拨人。玄武队的人、武当的人、广家的人、还有零零散散的散修和本地帮派,加起来少说四五十号。你觉得,要是他们都知道遗迹里头有大机缘,会怎么样?”
荀目没说话,但眉头松了。
“把消息放出去。”黄莉采薇嘴角向上翘了翘。
“就说遗迹里有上古传承、有突破罡气境的丹药、有远古大能的功法秘籍,真不真无所谓,这帮人在岛上转了这么多天,吃够了苦头,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会疯了一样往里钻。”
“难道你是要?”
“没错,咱们提前开启小世界入口。”
荀目的手指停住了。
黄莉采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令牌,巴掌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边缘有细微的裂纹。
“这东西,我在岛北面一个枯井底下找到的。上古遗迹的钥匙,七成把握能激活入口。”
荀目接过令牌,翻了两面,指腹在上面的古文字上摩挲了一遍。
“七成?”
“够了。”黄莉采薇的语气很笃定,“进了小世界,里面的规则跟外头不一样。罡气境在里面不见得好使,反倒是咱们崂山的蛊术和阵法更占便宜。地形、毒瘴、禁制,全是咱们的主场。”
她顿了一下。
“秦昊再能打,进了小世界,也得按里头的规矩来。到时候四面八方的人一窝蜂涌进去,他顾得了前顾不了后。你要抓叶风,我要替师弟报仇,广家的人想要他们的葵影本,各取所需。”
荀目把令牌收入怀中,阖上眼。
十来秒后,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放消息出去,两个时辰后,开启入口。”
黄莉采薇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
“龚师弟的伤,我先稳住。但他接下来三天别想动弹。”
“不需要他动弹。”荀目的声音很轻,“有你就够了。”
——
阿瓦隆。
海底三千丈。
光透不进来的地方,有一座城。
这座城被四面巨大的铜镜环绕。铜镜各据一方,镜面朝内,将整座城笼罩其中。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纹,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有些还泛着暗淡的微光。
四邻镜。
镇守阿瓦隆的上古之物。
城中央的广场上,一个红发红须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瓶里的液体是蓝色的,浓稠得像化开的宝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主人赐下的血。”
红发男人的声音在水中震荡开来,被城中的某种阵法扩散成了回音。
他仰头,把瓶中蓝色液体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的瞬间,他的瞳孔炸开了。
先是左眼变成竖瞳,接着右眼。脖子上的皮肤裂开了缝隙,不是伤口,是新的皮肤在往外拱。红色的毛发从裂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柱向下蔓延。
骨骼拉伸的咔咔声在水底传出去很远。
他的身体在膨胀。
一条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抽了出来。
红发男人已经不是人了。三丈高的躯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九条尾巴在水中缓缓摆动,搅起的暗流冲击着广场四周的石柱。
九尾。
——
另一边。
秦昊觉得自己被朱承载坑了。
“你管这叫安全路线?”
秦昊站在一片沼泽地边缘,脚下的泥浆刚刚吞掉了一只比人还大的蛤蟆。那蛤蟆浑身长满了紫色的疣子,刚才从泥里钻出来张嘴就喷毒液,被秦昊一拳锤回了泥里。
朱承载抱着一株不知道从哪薅来的野草,蹲在三米开外,表情无辜。
“这条路上次走是安全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
“呃……半个月前?”
秦昊盯着他。
朱承载咽了口口水。
“可能……沼泽的范围扩大了?”
叶风背着弟弟叶枫,站在稍远的地方。叶枫趴在姐姐背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算过得去,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说的路,你之前走过?”秦昊扭头问叶风。
叶风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一直在岛外围活动,没深入过这么远。”
朱承载赶紧举手。
“我走过!真走过!就是那会儿没下雨,地面干的,也没有那个大蛤蟆......”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的泥土忽然塌了一块。
朱承载往后一蹦,一只跟锅盖一样大的黑色蜘蛛从塌陷的洞里爬了出来,八条腿上挂着黏糊糊的白丝,朝朱承载的脚踝就扑过去。
秦昊脚尖一点碎石,石子打在蜘蛛背上,啪地一声把它拍回了洞里。
朱承载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我的天爷……”
“换路。”秦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往哪换?”
“你是带路的,你问我?”
朱承载苦着脸挠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
“按原来的路线,穿过这片沼泽再走两里就能看到遗迹的外围。但现在沼泽扩了,绕的话得往北走,多半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