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低发笑,笑声沙哑凄厉,带着无尽悲凉与滔天怨怒,字字冷彻骨髓。
“我念手足情深,百般体恤,常年避世不出,不涉朝政、不揽权柄、不添纷扰,只求护我女儿一世安稳!我身居江南,步步退让,事事隐忍!到头来,他竟要斩我唯一的女儿!”
“当众绞刑,菜市口行刑……他是要我长平此生唯一的骨肉,身败名裂、死无全尸!是要活活剜我的心!!”
字字泣血,句句含怒,满腔隐忍尽数崩塌,多年手足情分,在一道死刑判决面前,碎得彻底。
身旁侍女哭着跪地哀求:“公主息怒!您身子要紧!万万不可动气啊!”
“息怒?”长平公主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身前搀扶的侍女,力道之大,全然不像卧病之人。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缓缓挺直脊背,嫡公主的威严气势轰然全开,压得满殿之人瑟瑟发抖,无人再敢出声。
“我女儿性命垂危,三日之后便要殒命刑场!让我息怒?谁能息我的怒!谁敢断我女儿生路!”
她一生凄苦,年少远嫁和亲,受尽他乡折辱,夫妻离散、家国动荡,半生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楚。
熬到江南安稳,只剩一女相依为命。菱悦是她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光,是她撑着病体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谁敢毁她寄托,断她生路,她便不惜一切,玉石俱焚!
长平公主眸光凌厉决绝,声色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嫡脉威严,厉声下令:“传我命令!集结江南护卫亲军!备最快快船、最好骏马!全员披甲,即刻整装!”
“随本宫,直奔京城皇宫!”
一声令下,响彻整座烟雨别院。
她静养多年,手中依旧握着先帝亲赐的江南护卫亲军兵权,这支亲军只听她一人调遣,精锐强悍,忠心耿耿。多年未曾动用,今日为女救命,她不惜倾尽所有力量,千里奔赴皇城!
仆从侍卫不敢迟疑,纵然担忧公主病体,也只能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顷刻间,幽静的江南别院风声鹤唳,原本静养的侍女、值守的护卫、随行的兵甲尽数行动起来,披甲备马、整理行装,速度飞快。
侍女慌忙为她更换朝服,收拾行装,看着公主眼底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决绝,人人心头惶恐不安。
长平公主任由侍女整理衣袍,脊背挺得笔直,赤红的眼眸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怒意滔天,寸寸寒心。
离帝、朝堂百官、所有执意判她女儿死罪之人!
她忍病千里奔赴京城,不是来求情求饶!
她要亲自入宫,当面质问帝王!要护住她的女儿!要这满堂律法、满朝偏袒,尽数给她女儿赔罪!
谁敢三日之后斩她菱悦,她便敢闯皇宫、闹金銮,不惜撕破皇室颜面,不惜搅动朝堂风雨!
烟雨江南,薄雾散尽。
一队精锐亲军整装列队,甲胄森寒,马蹄蓄势待发。
长平公主一身端庄朝服,强忍体内翻涌的血气与病痛,步履沉稳踏出内殿,翻身上马。
冷风拂动她的衣袍发丝,病弱身躯之下,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启程!北上回京!日夜兼程,不得停歇!”
一声令落,千军启程,铁骑踏破江南烟雨,一路向北,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疾驰狂奔!
此时京城皇宫寝殿,离帝坐在椅子上面,神色凝重晦涩。
皇后林素绕到他背后,一边给他按头,一边柔声询问:“皇上是在担心长平公主?”
离帝点点头:“是啊,她听闻菱悦被判了绞刑的消息,绝对会连夜赶来京城,我很担心她将怨气洒在咱们的琬琬身上!”
他身居帝位,阅尽朝堂冷暖,人心纠葛,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平公主的性情。
自幼一同长大,他最是了解这位嫡姐。长平公主看似常年体弱多病、性情恬淡隐忍,与世无争,实则骨子里刚烈执拗、护短至极,最是容不得旁人伤她分毫骨肉。
半生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楚,唯有菱悦这一个女儿支撑着她残躯活下去,菱悦便是她的逆鳞,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今日菱悦被判死罪,三日之后行刑,于长平公主而言,不是罪有应得的审判,而是至亲被斩,余生尽毁的灭顶之仇。
她定然誓不罢休!
林素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按压着离帝的太阳穴,力道温柔舒缓,试图替他抚平连日操劳堆积的疲惫,也想化开他心头紧锁的愁绪。
听着帝王低声的喟叹,她心中亦是一片焦灼,轻声附和着开口。
“臣妾心中,亦是忧心忡忡。”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担忧,缓缓道出其中利害:“长平生性执拗偏激,半生孤苦,早已将菱悦视作性命。在她眼中,悦儿纵使有错,也只是孩童顽劣,罪不至死。她从不过问朝堂律法,只会认定,是有人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才逼得她女儿落得死刑下场。”
离帝闭着眼,眉心褶皱更深,沉沉出声:“朕知晓。在她心里,朕是狠心绝情的帝王,可她最怨,最恨的,绝不会是朕。”
帝王一语,道破所有症结。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是下达圣断之人,可他是长平一母同胞的亲弟,是她自幼依赖敬重的帝王。
纵使心中有怨,她对他终究存着手足亲情,君臣分寸,最多只是心寒失望,不会彻底反目,肆意迁怒。
可林怡琬不同。
从头到尾,是林怡琬锲而不舍,深挖罪证,紧追不放,一步不曾退让,硬生生将菱悦的罪孽摆上台面,逼得朝堂无可遮掩,帝王无法徇私。
是她不惧权贵,不畏私情,执意要为无辜稚子讨回公道,硬生生断了菱悦所有生路。
在长平公主极致的悲痛与恨意里,秉公执法的林怡琬,便是害死她女儿的罪魁祸首。
“长平千里奔袭回京,满心悲愤、失女之痛无处宣泄,必然会将所有怨气,所有恨意,尽数倾泻在琬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