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到底还是把自己发生的事情全部写在了电报上。
写完以后,言昭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不想瞒顾煜。
哪怕知道顾煜看到以后肯定会不高兴,她也不想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些。
而她在Y国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她现在每天几乎就是两点一线。
酒店跟医院。
方晓一开始还想着带她出去逛,后来发现根本带不动。
言昭早上出门去医院,晚上回来还要整理资料、翻译笔记、写论文框架,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方晓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最后也不劝她出去玩了,只每天在旁边画画,偶尔负责提醒她喝水。
言昭去的那家医院,一开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她。
怀特医生和威尔逊医生对她态度很好,可医院里其他医生就没那么客气了。
她是亚洲人。
还是个女人。
年纪又小。
在那些老外医生眼里,这几样加在一起,就足够让他们对她产生轻视。
再加上他们是因为上头的命令才不得不接待言昭,对待她的时候,态度自然带着点不情不愿。
病例讨论的时候,有人不主动给她资料。
查房的时候,有人把语速放得很快,像是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听懂。
偶尔她问问题,对方回答得也很简短,还带着点敷衍。
言昭不是感觉不到。
她只是没说。
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跟人争一口气。
对方不愿意给,她就自己记。
对方语速快,她就集中精神听,听不懂的地方回去查。
别人不想跟她多说,她就抓住怀特医生和威尔逊医生问。
这三天,她一直很安静。
安静到那些医生都以为,她大概只是一个被安排过来镀金的年轻医生。
只不过这种情况,也就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院里开了一场病例讨论。
病人是个中年男人。
长期头痛、胸闷、失眠,夜里还会突然惊醒,醒来以后手抖、出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身体检查做了很多,心脏、肺部、脑部,都没有查出足够解释这些症状的问题。
几个医生围着病例争论。
有人觉得还要继续做检查。
有人觉得这就是焦虑。
也有人不太客气地说,病人可能只是想逃避工作。
言昭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没开口。
直到有人把病人前几次发作的记录翻出来时,她才抬起头。
“他每次发作前,接触过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年纪偏大的医生看向她,语气算不上热络。
“你指什么?”
言昭把面前的记录往前推了一点。
“声音,气味,场景,或者某些固定的人。”
那个医生皱了皱眉。
“这些和他的身体症状有什么关系?”
言昭没有因为这句话退回去。
她看着那份记录,语气很稳。
“如果身体检查不能解释他的全部症状,就要看触发因素。”
她顿了顿,又说:“他的胸闷和濒死感不一定是心脏的问题,也可能是身体在替他说他不愿意说、或者说不出来的恐惧。”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有医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还带着点不以为然。
言昭抬眼看过去。
她没有恼,只继续问:“他第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旁边的助理翻了翻资料,回答:“三个月前。”
“那三个月前,他身边发生过什么?”
助理继续翻。
这一次,他翻得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的工厂出过一次事故,有一个同事死亡。他当时在现场。”
会议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言昭继续问:“他后来还在那家工厂工作吗?”
“在。”
“发作大多发生在什么时候?”
助理又看记录。
“夜班前后比较多。”
言昭点头。
“他的病不是简单装病,也不是单纯想逃避工作。”
她把记录重新放下。
“他可能一直在反复回到那场事故里,只是他自己没有把这件事和身体痛苦联系起来。”
这一次,没人再笑。
怀特医生坐在旁边,眼神已经变了。
威尔逊医生也看着言昭,像是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把那些病例记录写得那么细。
那个年纪偏大的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言昭没有立刻给出很大的结论。
她只是说:“先补充问诊,问他发作前有没有听到类似事故发生时的声音,有没有闻到工厂里的气味,有没有看见相似场景。”
“再看他的失眠是不是和夜班有关。”
“如果能确定触发因素,就不要只把他当成身体病人反复检查,也不要告诉他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声音很平静:
“他的痛苦是真的,只是表现出来的方式,在身体上。”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下以后,几个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医生,终于真正看向了她。
不是看一个被上头安排过来的亚洲女人。
也不是看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医生。
而是看一个医生。
一个坐在病例面前,真的能看见病人的医生。
怀特医生很快让人去补充问诊。
结果回来得比他们想象中还快。
病人每次发作前,确实常常听见工厂机器启动的声音。
他不愿意提那场事故,也一直否认自己害怕。
可只要回到相似环境里,身体反应就会先一步出现。
这一下,会议室里没人再说他是逃避工作。
也没人再说言昭只是想得太多。
那个年纪偏大的医生拿着补充记录,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言昭。
他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病人?”
言昭想了想。
脑子里闪过顾煜头痛、失眠、记忆混乱时的样子。
也闪过她这些年在医院里见过的许多病人。
最后,她只是点头。
“接触过。”
医生看着她。
“很多?”
言昭说:“不少。”
她没有多解释。
可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人重新衡量她。
从那天开始,医院里那些排斥她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而言昭依旧不骄不躁。
别人问,她就答。
别人愿意交流,她就记。
她每天从医院回到酒店,笔记本都写得满满当当。
方晓看见以后,忍不住说:“姐,你这哪里是来学习?你是来打仗的吧?”
言昭头也没抬。
“差不多。”
方晓愣了一下。
言昭继续写着笔记,声音很轻。
“只不过这个仗,打的是病例和资料。”
……
而在言昭努力的时候,医院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松。
一开始只是让她旁听病例讨论,后来允许她跟着查房,再后来,怀特医生开始让她接触一些手术记录和术后观察。
虽然真正能上手的部分不多,但对言昭来说,已经很珍贵了。
她每次进去都会提前把资料看完,出来以后又把医生说过的话一条条记下来。
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她也看得很认真。
医院里那些医生见她这样,也慢慢愿意带她。
这天早上,怀特医生跟她说,下午有一次外诊,她可以一起去。
言昭一听,眼睛就亮了。
“我可以去?”
怀特医生点头,“当然,你最近表现很好,也该多接触一些不同场景的病人。”
言昭立刻应下。
这种机会,她当然珍惜。
医院里的病例重要,外诊更重要。
很多病人的状态,离开医院以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环境、家庭、生活习惯,还有身边人的态度,都可能影响诊断。
所以言昭从中午开始,就已经把要带的笔记本、资料和简单工具都准备好了。
她原本还有点高兴。
可这点高兴没有维持太久。
等车子一路开出去,越开越熟悉,最后停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大门前时,言昭看着窗外,慢慢沉默了。
这地方她来过。
皇室城堡。
她转头看向怀特医生。
怀特医生脸上也带着一点无奈。
“外诊地点在这里。”
言昭:“……”
然而到了下车的时候,她却陷入了下车也不是,不下车也不是的两难境地。
小七和小八自然也跟着来了。
两个人下车后,先确认四周情况,脸色也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言昭下车的时候,心里那点预感越来越不好。
果然,她跟着怀特医生一路进去,穿过长廊,上楼,再经过几道门,最后被带进一间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房间。
房间很大。
厚重的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光被挡住,只剩下壁灯和床边的灯散着暗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
床边站着几名医生和侍从,所有人都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言昭一抬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人。
安德鲁。
几天没见,他此刻正昏迷躺在床上。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现在没有半点血色。
金发散在枕边,衬得皮肤更白,连唇色都淡得厉害。
他闭着眼,眉心没有完全舒展开,像是在昏迷里也并不安稳。
被子盖到胸口,旁边的仪器安静摆着,床头还放着几份检查记录。
言昭是真的没想到,这次外诊竟然是来看安德鲁。
更没想到,那个前几天还站在宴会上,穿着礼服,被所有人注视的国王陛下,现在会这样躺在床上。
房间里有人低声和怀特医生说着情况。
言昭站在旁边,听见几个词。
昏迷。
低热。
心率不稳。
精神压力。
还有突然倒下。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私人情绪是一回事。
病人躺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言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压了下去,走上前,低头看向床边的检查记录。
怀特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言昭翻开记录,神色特别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