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霁礼没说话,放下酒杯,手指探进杯口,捞出一块半融的冰。
冰在掌心慢慢化开。
他感受着凉意,想起那年的冬天。
姜时来到京北的那年冬天尤其寒冷。
程霁礼从外面回来,站在玄关都能听到爷爷的大嗓门。
“好孩子,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快!快尝尝这点心好不好吃?”
这老头对谁都热情,甭管真心假意都演得逼真,上个月表姑带着狗来他也是这么说的。
程霁礼不以为意,随手把大衣递给佣人,漫不经心地往里走。
他对爷爷的客人没兴趣,并没打算逗留,只有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只见窗边的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穿着鹅黄色的毛衣,乌黑的长发安静地垂在肩头,肤白如玉。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着暖融融的。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一双清澈的丹凤眼怯生生地望过来。
那个瞬间,程霁礼的胸腔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爷爷朝他招手,“霁礼!过来!这是陈老的外孙女,以后就在京北念书了!你给照应一下!”
那时候他一直觉得女人是很麻烦的东西,身边的朋友都换好几个女朋友了,他一个没谈过。
可那天不知怎么了,他竟听了爷爷的话,迈开步子走过去,在女孩面前站定,淡着声音说道:“程霁礼。”
对方慌忙站起来,垂着眼睛没敢看他,声音细细软软的,“霁礼哥好,我叫姜时。”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看到她发顶有个小小圆圆的发旋。
怪可爱的。
微微倾下身子问她,“哪个时?”
“时间的时。”
时间的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莫名觉得这名字真好。
后来,程霁礼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爷爷的访客。
特别是周末,他甚至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今天有人来吗?”
如果爷爷说陈老要来,他就把所有的安排都推掉,留在家里哪也不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就感觉……身边那些围着他转的世家子弟全加在一起也没有一个从港城来的小姑娘有意思。
姜时不怎么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会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他很快发现小姑娘总习惯用右手盖住左手。
刚开始他以为是南方姑娘受不了北方的冷,还在心里笑她娇气。
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姜时左手的小指,才知道那根手指少了一截,小姑娘自卑,不愿露出来。
他心里难受的慌,跑去问爷爷怎么回事,爷爷说姜时的父母在海上遇难了,夫妻俩拼尽全力把女儿推出水面,自己却没能活下来。
姜时也在那场事故里受了伤,左手小指是被生生砸断的。
肯定疼死了。
心里和身体都疼死了。
程霁礼第一次知道自己共情能力这么好,不然他怎么也觉得浑身都疼?
他鬼使神差地跑去商场专柜挑手套,那是他第一次亲自给女孩子挑礼物,挑了很久,最后选了副淡粉色的小羊皮手套。
他想,那样软乎乎的小女孩应该会喜欢粉色吧。
他回家还从沙发的抱枕里掏出一小撮棉花,塞进左手手套的小指里,塞完之后又举着那只手套看了半天,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在干嘛。
两天后,爷爷让家里司机给陈老送些年货,程霁礼听见了,把活儿揽了下来。
开门的是姜时。
她看见门外站的是他,嘴角漾起一个有点害羞的笑。
“霁礼哥,你怎么来了?”
“爷爷让我给你们送东西。”程霁礼把手里的盒子往前一递,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
姜时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谢谢程爷爷,也……谢谢你。”
程霁礼把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手里躺着一副淡粉色羊皮手套,“这个,给你的。”
姜时明显愣住了,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程霁礼弯下腰,对上她躲闪的眼睛,声音很轻,“一整个冬天,足够你接受自己那点与众不同了,对吗?”
他看到姜时的瞳孔轻轻晃了下,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冲动,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要不,我帮你戴?”
女孩对上他的视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粉。
“不、不用了,谢谢霁礼哥!”
说完,她抱着手套和礼盒,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程霁礼愣愣盯着那扇木门,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再后来,他又发现姜时经常跟着陈老去沈家。
沈家老太太痴迷旗袍,隔三岔五就请陈老过去,于是他也很勤快地往沈家跑。
程沈两家是世交,沈默川比他大四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他爸程云山每次提起沈默川语气里都是不加掩饰的欣赏,然后一定会把他贬得一文不值,总结下来就是,他哪都不如沈默川。
沈默川的品行无可挑剔,程霁礼自然把沈默川当兄长,只是越长大心里那股劲就越拧巴,站在沈默川身边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黯淡无光的。
他开始害怕了,怕姜时也只看得见沈默川,看不见他。
于是他故意喜欢说一些玩笑来逗姜时,姜时跟他越来越熟,小脾气也渐渐显露出来,有时候急了还会瞪他一眼,然后他就更加喜欢逗她了。
后来苏叶也加入进来,四个人经常混在一起。
以前程霁礼对这种小团体嗤之以鼻,觉得太幼稚,像小学生拉帮结派。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一次,他去姜时念的高中门口等她放学,恰巧看见一个流里流气的男生追在姜时身后,嬉皮笑脸地说要带她去网吧学习。
程霁礼冷冷看着,拳头硬了。
有去网吧学习的吗?
小兔崽子,也不看看姜时是谁家的小姑娘。
自那以后,他时不时地就会去校门口转一圈,靠在车门边,手里转着打火机,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来往的学生,免得再有乱七八糟的男生往姜时身边凑。
他就是想护着姜时。
姜时顺利考上大学后的某一天,程霁礼无意中听见于娴芝和别家太太闲聊,说沈家那位老太太特别喜欢姜时,有意愿给沈耀辰向姜时外公提亲。
他一听气得肺都快炸了。
心想那沈老太婆是不是老年痴呆?
就她家那个沈耀辰配得上姜时吗?
当天晚上程霁礼一夜没睡,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想来想去,他发现不管姜时以后嫁给谁他都受不了。
光是想象姜时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倒流。
那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姜时,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