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玉牌亮起的瞬间,江无渡几乎没来得及看清画面,那道身影便撞入了眼底。
他的师尊沈眠横剑而立,身姿挺拔,哪怕满身狼狈却不输一点气势。
江无渡握着玉牌的手指骤然收紧,呼吸沉了一瞬,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瞬间从胸腔深处翻上来。
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连眼睫都忘了动,面具下的唇线微微绷紧。
又在某一刻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线。
是他,真的是他,师尊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可当他的目光从沈眠脸上移开,掠过那些围在他身侧的年轻女子时,眼底刚刚燃起的滚烫欣喜骤然凝滞。
师尊正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死死护着她们。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呵。”
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又带着一丝压得极沉的偏执。
不急……等他找到师尊,他会把人带回去。
带回那间他早已备好的宫殿里。
用最厚的结界封住所有出口,让任何人都找不到,让师尊再也出不来。
他要将人关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眼里只能看到他,哪里也去不了。
江无渡垂下手,将玉牌收回袖中,周身的魔气无声地沉了下去。
——
鬼域内。
沈眠发动血渊镜,穿越时空的瞬间,落地的位置恰好在一处荒芜的石滩上。
那名曾给他换过冥晶的鬼物正蹲在石头后面打盹,见他凭空从虚空中跌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眠扶着石壁站稳,都还没来得及问清自己身在何方,怎么就跑了?
不过他紧接着便看到远处正有大批鬼魂排着长队,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队伍两侧各有一名鬼差押送,神情淡漠,像是已经走了千百遍这条路。
他压低斗篷帽檐,快步上前朝鬼差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劳驾,前头是去哪?”
鬼差瞥了他一眼,见他气息不算太弱,便没有呵斥,随口答道:“忘川河。
过了奈何桥,上了黄泉路,便能投胎转世了。”
沈眠眼睛一亮,没想到歪打正着,竟提前到了忘川河附近。
正常的凡人死后,魂魄会被鬼差引至忘川河畔,押着过奈何桥,入轮回。
但修仙者不同,无论是人、魔还是妖,生前修为再高,一旦入了轮回,一切便归零,什么也留不下。
许多人因此不甘心。
要么在魂魄状态下修炼成鬼修,要么像风吟那样,从渡口入鬼界,拼尽全力找到至关重要之人带回人界。
也有枉死的魂魄逃离鬼差掌控,或是为了报仇,或是为了执念徘徊不去。
更有甚者沦为厉鬼,最终在鬼域深处逐渐消散。
至于李三,那是死在鬼域之后魂魄当场凝出,绕过轮回直接留在了原地。
沈眠没有再多问,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没过多久,便到了忘川河畔。
率先印入眼帘的,是那片红得刺目的彼岸花,沿着河岸蔓延到雾气深处。
他脚步微顿,不由想起当年带着江无渡与秦昭来这里时的情景。
为了找到风吟和幽冥草,他们渡船试图穿过忘川河,却不慎跌入河底。
之后还发生了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事......
他刚含笑收回思绪,便见身旁的鬼差摇了摇头,无奈地嘟囔了一句:“那人怎么还在那儿转着。”
沈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浓重的雾气里,彼岸花丛深处,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低着头,沿着河岸缓慢地走着。
脚步虚浮,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沈眠看着那道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灵力轻轻拨开雾气,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侧,左脸毁去大半,衣衫破破烂烂,脚上连鞋都没有,双足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沈眠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这是......江无渡?
不对,不是他,修为对不上。
而且,这是半魂体,靠着功法才重新凝聚了半副肉身。
这应当是江无渡的分身杜无眠。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江无渡不管分身了?
“转了快五十年了,送他去投胎也不肯走,真是执迷不悟。”鬼差再次摇了摇头,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沈眠一把抓住他,语气急了几分,“你认识他?”
鬼差挣了一下没挣开,对方的修为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答道:
“也不算认识,但我知道,他留在这儿,是为了找一个人。”
沈眠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找谁?”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还是想亲耳听到。
“是......师尊。”鬼差想了想,语气确定道,“就是他师尊。嘴里一直在念呢,什么‘师尊你在哪’。
人都快疯魔了,你看他那双脚,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走了整整五十年......”
沈眠手无力地从鬼差胳膊上滑下来,眼神茫然地看向杜无眠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他这么久?
“听说他师尊前脚刚死,他便跟来了......是殉情来的。”鬼差见他这副表情,若有所思地又补了一句,“希望那位师尊,不要辜负这位痴情之人。”
沈眠捂住突然一阵钝痛的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鬼差不再多说,转身维护着队伍继续往奈何桥上走。
杜无眠听到队伍通行的动静,抬起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鬼魂。
队伍走到末尾,他眼底那丝微弱的期待缓缓熄灭,重新归于空洞。
他垂下头,继续漫无目的地沿着河畔走着。
手里似乎拎着什么,随着步伐发出持续不断的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下一下,敲在沈眠心口上。
沈眠抿紧唇,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那道走远的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侧过头来。
两人隔着雾气,遥遥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