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一声铃铛的叮铃声,在地宫中回响。
这一声,像是穿越了五百年的光阴,砸在了厉无涯那颗早已干枯的心脏上。
那头原本凶焰滔天的阴虚灵血兽,此刻正极其别扭地趴伏在地。
墨色的“静”字锁链,缠绕在它庞大的身躯上,让它动弹不得。
它听到了那声“沁儿”。
巨大的兽躯僵硬了片刻,它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那颗狰狞丑陋的脑袋,深深埋进两只巨爪之间。
它在躲。
它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样子。
“沁儿……”
厉无涯膝行向前,那双曾在中州掀起腥风血雨手,颤抖着伸向眼前的巨兽。
“呜……”
巨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那双猩红兽瞳里,此时竟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神色。
它认得他。
哪怕过了五百年,哪怕它已经被炼成了只知杀戮的凶兽,它依然认得这个声音。
“是你……真的是你……”
厉无涯握住那枚生锈的铜铃铛,满眼泪光地望着眼前的巨兽。
五百年前,中州三宗十八派,广开山门,说是要在凡间招收仙苗。
他的妹妹厉沁,因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被仙师一眼相中,说是天生灵体。
那天,妹妹扎着羊角辫,哭着不想走。
是他,硬把妹妹推上了仙车,告诉她要去享福,去成仙。
谁知这一去,就是永别。
十年后,他去探亲,却被告知,妹妹早已“走火入魔”而亡。
他不信,最终在后山禁地里,发现了那令人作呕的真相——
根本不是什么享福成仙,三宗十八派要的,只是阴年阴月出生的活体容器!
他们将抓来的幼童剥皮抽魂,强行与妖兽精血熔炼,只为炼制出不知疼痛,绝对忠诚的“护宗神兽”。
那天,他堕入了魔道。
两百年的苦修后,他以一把血刀,杀得三宗十八派鸡犬不留。
世人都叫他“血手人屠”,可谁又知道,那个魔头,原本只是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原来……她在这里。
她被炼成了凶兽,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当了五百年的镇墓兽!
“他们骗我!说带沁儿成仙,却把她炼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剥活人皮,炼生人魂,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正道?!”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一旁的姬清月。
“老夫杀了三宗十八派,三千二百四十八人,现在看来,似乎还漏了一家——”
姬清月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这不可能……”
她想反驳,可眼前的一切,做不得假。
她在古籍禁书中看到过,阴虚灵血兽,非阴年阴月阴时之童男童女不可炼。
这是她姬家的皇陵。
也就是说,她姬家的列祖列宗,一直都在享用着这份沾满血腥的“安宁”。
“呕……”
沈星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真正的魔,披着人皮,坐在大殿之上受万人香火;而所谓的人,却被逼成了魔。
“厉老……对不起……”姬清月想要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苍白得像个笑话。
“待我为公子诞下子嗣,清月这条命,任凭厉老处置!”
厉无涯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女娃,你应该庆幸,跟了少主。”
否则,今日必屠尽你大周皇室!
“吼——!”
就在这时,巨兽痛苦地嘶吼一声,眼中刚恢复的一丝清明,正迅速消退。
“不!沁儿!别睡!看着哥!”
厉无涯慌了,立刻调动所有的灵力,想要维持住妹妹眼中的清明。
此地有禁灵大阵压制,他没有半点犹豫,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将灵力全部渡给妹妹。
然而,五百年过去了,妹妹的灵魂,早已和妖兽彻底融合,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点执念。
今日妹妹见到了他,最后的执念,想来也已经放下了。
只要这一抹清明消失,妹妹就会彻底成为一头,没有丝毫感情的阴虚灵血兽。
这是死局,神仙难救。
“啊——!!!”
厉无涯双手,重重的锤在满是血污地地上,直到指骨碎裂,鲜血淋漓,
“贼老天!你为何如此待我!”
地宫内,只有厉无涯撕心裂肺的哭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姜尘走到厉无涯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长老,你信我吗?”
厉无涯猛地回头,满脸血泪地看着姜尘,眼中突然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
对!少主!
少主一字便能镇压阴虚灵血兽,区区一字便蕴含大道规则,少主一定有办法的!
“少主!求您!求您救救沁儿!”
厉无涯对着姜尘疯狂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只要能救沁儿,老奴愿永世为奴,为少主做牛做马!”
“行了行了,别磕傻了。”
姜尘有些嫌弃道,“厉叔,咱们是魔道,讲究的是流血不流泪。你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很影响我天魔教的逼格啊。”
说完,他越过厉无涯,径直走到那头巨兽面前。
阴虚灵血兽眼中的红光,已快要彻底吞噬理智,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姜尘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抬起手。
“小心!”厉无涯惊呼。
崩!
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弹在了巨兽那狰狞的脑门上。
“吼……呜?”
巨兽被打懵了。
它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不是被刀砍,就是被火烧,什么时候被人弹过脑瓜崩?
“叫唤什么?”
姜尘瞪了它一眼,语气像在训斥家里的宠物,“再吵不管你了。”
说着,姜尘转过身,随手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支毛笔。
那笔看起来极为普通,笔杆斑驳,跟普通毛笔没有任何区别。
“磨墨。”
“铺纸。”
沈星羽和姬清月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
大周女帝和太华圣女,此刻却像两个乖巧的小书童,一人取出灵泉水细细研墨,一人小心翼翼地铺开宣纸。
厉无涯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地盯着少主的动作。
姜尘站在石板前,手中的毛笔蘸饱了浓墨。
他看着那头还在挣扎的巨兽,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姜尘手腕悬空,笔锋虽秃,气势却突然变得巍峨如山。
【神级书法】,笔落法随。
他淡淡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这个剧本,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