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后来只拿了一枚桃子,暗道:这么小气,给端孝太后送礼就一个桃子?我若全拿了,你就送一个空盒子?你这掌教有些不着调啊。
蹲地上的那位,又开口了:“过几日,骁勇卫会来拿你。你若无处可去,不妨随这位送桃子的道士,一起去大邑避避风头。”
“送桃子的道士?”方后来尴尬了,
啊,弄错了,这位原来是个行走的传声筒,不是岚黛儿她爹。
那青年道士将手中锦盒一收,单手给包裹打个结,继续道:
“方小友,我是林师伯。燕皇陛下闭关悟道三个月,军械案暂时无法禀告陛下。
我收到消息,骁勇卫很快就会来拿你,时间紧迫,方小友还是随送信的陆道辅师弟,一齐去大邑避避风头。”
方后来心里咯噔一下,太清宗怕是出事了,不然太清宗掌教与林师伯,都是只字不提让方后来进太清宗的事。
青年道士将包裹背着,双手一边翻书,一边又道:
“方大哥,我是岚黛儿。我与太上长老无恙。昨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有意明年下旨给我赐婚。
今年的桃子都被衔蝉吃完了,最后两颗被爹拿走了,不过明年开春还会结,我等桃子熟了,多留点给你,还会偷偷带着衔蝉在燕都等你。
那时,杀骁勇卫的风头应该已过。到时候,你手上若有其他证据,带来皇都,我替你面陈陛下。”
原来如此!
方后来没来由心头一痛。
岚黛儿要奉旨嫁人了?
而太清掌教与林师伯希望自己离开大燕国?
虽然只是珩山里面相处了五六日,并肩用计拿了张正全,方后来少年心绪,心中已有些情愫暗生。
罢了……!
罢了……!
方后来苦笑,摇了摇头。
纵然燕皇不赐婚……,岚黛儿将来不是做了王妃,便是继承太清大统。
与自己毕竟不是一路人。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总归心里不舒服,情绪低落至极。
去不去大邑?方后来既犹豫,也意兴阑珊。
但,珩山城是待不下去了。
“方施主,你可随贫道去大邑国?”蹲着的那位突然主动问道。
方后来嘴巴嘟噜两下,没出声,只摇摇头。
又想起那人蹲着,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口上说了一句,
“谢谢道长挂怀,方某自有去处。”
那道士继续看着两本书,实诚得很,一点不劝,也不啰嗦,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言罢,便站了起来。
方后来刚想再问几句,
却只见那道士也不管外面的瓢泼大雨,一边低头看书,一边身子微微一晃,
人已经从方后来身前消失,远远托着书站在了厢房顶上,
又一晃,人已在远处成了一个黑点。
方后来瞠目惊呼“好身法。”
只是他其实并不知,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轻功身法,倒像是到太清一脉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方后来闭了门户,又回到屋檐下,放下伞。
手中捏起那桃子,方后来坐在椅子上发呆。
一会,从墙角窜出一只山鼠,瘸着一只后腿,走起来一歪一扭,慢腾腾来到方后来面前,吱吱乱叫起来。
方后来举着桃子,“若无桃子,你是不是不出来见我?”
“最近怎么老是躲着我?是怪我连累你了?”方后来低头看看山鼠。
山鼠盯着桃子,吱吱乱叫。
“果然……
若不是这桃子,你是不肯出来的。”方后来叹气。
山鼠舔了舔嘴唇,又叫了两声。
方后来摇摇头:“不是岚黛儿,是别人送来的。”
老坎精勉强用后腿直起来身子,趴在方后来腿上,直扒拉他的裤脚。
方后来不死心,举着桃子:“你都听到了?陪我去大邑如何?”
老坎精一翘瘸腿,吱歪了几声。
“算了,”方后来摸了摸它脑袋,叹了口气:“想不到你伤得比我还重,到现在还没恢复。”
又用力掰开桃子,递了一半给它:“我的伤也没好,也要补一补。咱俩一人一半。”
老坎精一张嘴叼来,大嚼几口,急急吞了,又抬眼盯着方后来正在吃的那一半。
方后来一扭头,转过脸去吃,不去理它。
老坎精急得又是一阵叫,前面的小爪子在方后来裤脚上直扒拉。
方后来有些后悔,刚刚应该拿两个的。
他一口将剩下的都塞在了嘴里,只手上拿了剩下的桃核:“你看,没有了。”
那老坎精直直盯着桃核,又是一阵扒拉。
方后来捏捏桃核,最终还是递给了它。
它如获至宝,前爪紧紧抱起,便不再纠缠,扭头又瘸着后腿慢慢走了。
方后来盯着它的背影,“刚才来的时候,你瘸的不是这条腿。”
老坎精屁股一顿,迅速将腿换了,继续瘸回去。
*
夏末那毒辣的阳光渐行渐远,
临近傍晚,已经可以感觉一丝凉意了,雷雨天也少了很多。
在这天气越来越舒适的季节,忍受了一季夏热的平川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筹划着出门秋游了,哪怕去珩山也行,毕竟珩山的雾气如今散了不少,甚至露出了山腰。
这一日,天气晴朗,珩山城外百里的云岭关前,驿路上来了一名长衫少年,慵懒地骑着一匹驽马,驽马两边各挂一个包裹,走的摇摇晃晃,正是那方后来 。
他那身打扮不像出游,倒像是出远门。
方后来穿着朴素,那腰中斜缀着一把刀,一只手中正举着水囊仰头往口中灌水,另一只手攥着一本书《圣人礼记》。
此时的他,靠着白狸猫的命血和林师伯留下的太清三宝丹,还有滕姑娘为他作的药丸,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
还躺在床上疗伤的时候,他与林师伯、滕姑娘曾经商议过方家的案子。他一直琢磨到现在,总归得出的结论,便是缺乏有力的物证、人证。
之前,虽然拿到了供词,但人证已经死了。当然,即便这些小人物还活着,靠他们的供词翻案也很难。
连骁勇卫副统领都宁可自杀,也不愿意被押回燕都,更说明无确切有力的物证,根本不可能翻案。
方后来的心里五味杂陈,其中更多的是苦味。
算到今日,那个双手托书的傻道人,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再跟他走已经不可能。
如今自己要去哪儿?天下之大,难道无容身之处?他心头一阵迷茫。
最终还是下决心,干脆离开大燕这个伤心地,沿着贡品车队的路,自己去找证据。
这条路肯定难走,但躺在这里,凭空等着有好心人给自己翻案,这无疑是更难。
沿着贡品的车队,即便找不到证据,好歹亲身试过了,老爹说过,有些事不亲自试过,永远找不到答案。
他计划着,先沿着贡品车队的轨迹寻去,看看这几车东西究竟是运往了哪里,究竟是半路就卸了货,还是全部到了大邑国。
若自己真的跟踪到了大邑,便算替兄长回了故乡,替他好好看上一眼,那从未去过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