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行慌忙拱手,“抱歉啊,各位当家的。这批甲是给别人的。
东家给你们的兵甲,其实在后面车上。”
说着,他急急招招手,“快点快点!”
喊来一群伙计,赶紧把车退回原处,又重新推来四五车,
雨布重新揭开,勾牙虎等人脸色微微有点尴尬。
这……,都什么色啊?
灰不溜秋,褐色斑驳,黑黢麻黑,怕不是才从土里挖出来的吧?
连陈小行都觉得,拿这个送人,有点不好意思!
他扒拉几下,勉强从底下,拽出来些还能看的,可依然比前面一车,成色差了不少。
最先那车兵甲能算八成新,眼下这车兵甲,平均下来,大约只能算得了四成新不到,旧了一半不止。
方后来使了眼色,陈小行运气“呵!”抽刀挥下,狠狠劈在一副旧甲上,
火星四溅,兵甲毫发无损,只有些许划痕。
“别嫌弃!”方后来脸带歉意,拱手,“抱歉啊,扈大哥,之前那车兵甲是打算给别的山头的。
眼下这些兵甲,虽然更旧了一点,.......但是用……那是照样能用!”
给别家山头?勾牙虎勉强一笑。
方后来继续解释,“别看着破旧,其实比刚刚那批,只是略差一点而已!
就是……表面锈迹,还有连接处,需要需要弟兄们自己重新打磨、捆绑一下。”
陈小行那一刀,让勾牙虎看出来东西其实还不错,方后来说的也是诚恳,没有隐瞒,于是,故作豪气地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之前就说过,能从平川拿出这些兵甲,祁东家实属不容易!
这些,对咱们来说都是宝贝。无论多残多破,咱们都会收。
不然岂非寒了祁东家的心!”
方后来颇感欣慰,点点头,“扈大哥,你放心。我全部都验过,绝不可能有残次的混在里面。”
陈小行心领神会,立刻大声招呼,“来来,弟兄们过来拿!
咱们虽然挑过,但是难免有些遗漏。
大家拿去试试,但凡有坏的,都可以到我这来调换。”
勾牙虎点了点头。
众喽啰一拥而上,将一百多副兵甲全都拿下来。
勾牙虎这边能拿出手的战力,将近四百人。
方后来运来的这批货,只是品相不好,可他原先有的那百副兵甲,品相虽然强点,但质量绝大部分比方后来运来的还差。
不过,即便这些所有兵甲加起来,总共也就二百副出头,
分下去,营寨里,没有谁能穿齐全一整副。
勾牙虎的弟兄们,个个想要,有的抢了半身甲,有的抢了腿甲,有人抢了臂甲,直接穿上了。
勾牙虎看着众人挤在一起哄抢,自觉落了面子,眉头一直皱着。
“老三、老五、老六,帮着大家分一下,这么乱,成何体统!
速去速回!
其余人先跟我进去,摆宴迎接方兄弟。”
方后来满面笑容把着勾牙虎的手臂,“扈大当家,我还正想问问,前几日去查截粮商的事,可曾查出名堂?
不然,你没事了,黑蛇重骑可不放过我呀!”
“哎呀,害方兄弟担心了。那件事已经跟白鞍营典将军禀告过了,都是误会!”
勾牙虎上首坐下,方后来下手坐着,几人继续闲聊。
那日,在三井堡之外,勾牙虎查找线索,折腾了一整夜。
他到底是经验丰富,发现往表面马车踪迹是指向大闵,但实际上,往七连城路上的踪迹也有些不对。
他不敢独自行动,又硬着头皮,跑去找典燧,大家一起追到离七连城三十里外。
一路上,各种故意掩盖的车辙印,还有不小心散落的物件,都表明确实是七连城人暗中劫走的。
但是匪人已经入了城,典燧无令,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先回来,倒是洗脱了勾牙虎的嫌疑。
方后来倒是又开始隐隐担心,七连城跑来截粮,难道他们那里也受河东道、大闵水患影响,也开始缺粮了?
不过缺粮的时间,肯定维持不了多久,状态便会缓解。
因为,方后来在河东道赈灾一路上亲眼所见,水患开始比较迟,粮食早就收割完毕,并未受到多少波及。
如今缺粮,只是道路不通畅,粮食运出来受阻,如今河东道灾情已经过去,粮食不会再缺。
除非,七连城就是存心刻意借机发挥,干扰粮道,祸乱平川人心,好趁机会浑水摸鱼!
*
人聚齐,酒喝了才两三杯,方后来忽然站起来,“扈大当家,还有其他几位当家,
这酒,咱们马队不能多喝啊!
等会还要往前面赶路。”
勾牙虎使了个眼色,二当家立刻站起来,端酒来走到面前来敬,“方兄弟,还要去哪儿?”
方后来与他饮了,指着倪大俊,“倪大哥与前面几个山头的当家也熟,咱们还得去拜访!”
五当家也过来敬酒,笑嘻嘻问,“外面那么些兵刃,莫不是送给他们的?”
方后来一边喝,一边点点头。
勾牙虎也忍不住开口,“巧了,这一路上的山头,虽然有些人与我勾牙虎不对付,但也有些关系还是不错的!
方兄弟,能否告知,要送给谁呀?”
其余几个当家的,这时候俱是停住了话,有的直接往方后来这边看。
方后来端着酒杯,晃了一晃,然后笑嘻嘻看勾牙虎。
勾牙虎端酒与他对饮之后,赶紧解释,“方兄弟!你可别怪咱乱打听。
大家都是在一路上讨口饭吃。
我收了祁东家的好意,那便是祁东家这边的人。
万一以后遇到了对方山头,不小心打起来,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耽误了祁东家的买卖?”
方后来又看了看倪大俊。
倪大俊赶紧放下手中竹箸,摇摇头插嘴了,“还没定下来给谁。
扈大当家,咱们算是过命的交情,我也不瞒着你。
祁东家虽然让我推荐了几家,但咱们还没谈好,方兄弟与我带着兵甲过去探探口风。
若是有愿意给齐伯爷办差的,余下那四百多套兵甲,便全都送给他一家了。”
四百副全给一家?此言入耳,勾牙虎等人心头俱是心惊肉跳。
能接下四百副兵甲的,确实有那么四五家!问题是,他们绝大部分与自己这帮人全不对付。
他们若是拿了这批东西,实力大增,再并了几家山头,聚齐千人,
然后借口为了帮祁东家清理商路,肯定是会攻打过来,咱们的地盘那不完了?
一时间众人沉默不语,刚刚拿到兵甲的兴奋劲,刷地就散了。
方后来冷眼瞅着,“啪啪!”竹箸往案几上轻轻笃了两下,然后慢慢夹了一竹箸菜,送入口中,缓缓嚼起来。
这两声竹箸敲击声,在冷场的大厅里,分外清晰。
倪大俊当然听见了,捏着酒盅的手,有点抖,赶紧一口酒灌下,继续开口,“扈大当家是担心,有人拿了兵甲,对你们不利么?
不会,不会,
大家都跟祁东家有交情,只需扈大当家及时报上祁东家的姓名,让开条路,.......”
"放屁!“对面坐席上末尾,七当家直接一酒壶砸过来,暴怒,“倪大俊,你说的踏马的真轻松,当我们兄弟是傻的么?”
酒壶正中倪大俊肩头,差点砸上脑袋。
自打在门口,摸了一把兵甲,心里正喜,结果又被陈小行换了一车旧货后,七当家就一直闷闷不语。
倪大俊”哎呦“,翻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揉揉肩膀,痛得龇牙,还依旧陪着笑,“七当家,何必火起这么大,我说的没有错啊......"
七当家起身抬腿,越过案几,直接来到倪大俊面前,一把捏住领口,将他提溜起来,
“你没说错?你踏马就是故意的!
你这老家伙行商多年,难道不知道?
我们这帮勾牙虎的兄弟,与哪几家山头不对付、与哪家碰着便要刀兵相见......,
每次火并不得死几个弟兄?
这事都持续有十几年了,道上都清楚!你不要装傻!”
勾牙虎闷声喝酒,也不阻止。
方后来只当没看见,继续嚼肉。
陈小行等几个大珂寨的弟兄,悄悄捏紧了手里短刀。
“倪大俊!”对面三当家也走了过来,脸上也是怒意冲冲,对着倪大俊吼起来,“咱们与他们结仇,根本化解不了!
两年前,大闵皇那个杂碎,调动五千边军剿匪,
咱们一路逃亡,被那几个山头乘机伏击三次,死了三十多兄弟,这仇不共戴天!
你如今送他们四百副兵甲,是要逼死咱们弟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