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能再弹钢琴了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拼命摆动,如同宋景曜躁动不安的心。
他今晚一直心神不宁,尤其是刚刚,突然有一阵的心悸。
他一直催司机开快点。
暴雨天视线不好,路面也滑,司机被催的又急又慌,一脚油门,车撞护栏上了,万幸人都没事,但车启动不了了。
这地方偏僻,天气又恶劣,来往车辆少,唯一让宋景曜宽心的消息:母亲在来的路上,十分钟到。
短短的十分钟,他异常煎熬。
因为琴姨不停地抱怨,指责他只顾着去找云柚,完全不顾他们的死活,阴阳怪气后又重提旧事,提陶静的父亲,提陶静的腿,提今晚陶静和陶辰因为他受的委屈。
她翻来覆去的那些话像紧箍咒一样让他烦躁,陶辰又一直在哭,车里聒噪,吵的他神经疼。
真的烦死了,母亲怎么那么慢!
厉美珍得知陶静母子出事时,正在一个富太太家里打麻将。
她正要胡牌时,陈秀琴打来电话,说她带陶静母子去小区旁边的商场买东西,路上碰到了齐宇,齐宇带走了陶静和陶辰,留了句话,让景曜去北山换人。
她挺生气。
你说下这么大的雨,不好好在家待着,干嘛出去啊,买东西让阿姨去买不就行了?带着一个残疾人一个孩子,她也是服了。
气归气,她心疼大孙子,还是赶紧给景曜打电话了。
她来这么晚,除了天气和距离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下午牌运都不顺,好不容易手气转好,肯定要打完,不然她得难受好几天。
等宋景曜抱着陶静,陈秀琴抱着陶辰,转移到她车上,厉美珍从驾驶座转身,眼睛看向陶辰。
“我的乖孙,没事吧?你吓死奶奶了。”
陶静摸了摸陶辰的脑袋,陶辰往前倾身子,搂着厉美珍的脖子哭。
“奶奶,辰辰好害怕……辰辰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奶奶了……辰辰最喜欢最喜欢奶奶了……辰辰好怕跟奶奶分开。”
听到这话,厉美珍更心疼了,“奶奶也最喜欢辰辰了,不分开,以后辰辰就住在奶奶家里。”
她安抚好孙子,又转头去看儿子,“齐宇找死啊,竟敢绑架辰辰,我饶不了他!”
宋景曜无语。
“妈您能不能消停点?您别搞事了行不行?今天这事主要怪您,如果不是您让人打了齐宇,直接把人打废了,他能搞这一出吗?”
齐宇虽然总跟他作对,但到底是顾忌着他背后的宋家,不敢太放肆,顶多在赛场上搞点小动作,或者见面说个逞能的话。
他今晚敢搞这一出,是被母亲逼急了。
男人的尊严没了,换谁都得拼命。
“怪我?”厉美珍嗓音尖锐,“怎么能怪我?他之前就一直找你麻烦,这次他又欺负小静,他还打你,他当着我的面打你,我能受得了吗?”
她也没想把人打这么重,就是想教训一下,让齐宇以后老实点,谁能想到出了意外啊。
宋景曜现在不想跟她吵。
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司机在这等救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所以车还是母亲开,他打开车载导航,目的地输入南山康养中心。
厉美珍瞪眼。
“去康养中心干什么?小静他们身上都湿了,得赶紧回家啊。”
“回家?”陈秀琴插了一句,“景曜着急去找云柚,要把我们送到酒店去,脑子里只有云柚,一直催司机开快点,这才出事了。”
她阴阳怪气,“因为云柚,我们差点都死了呢,美珍,你差点没儿子和孙子了。”
这话听着刺耳,宋景曜紧皱着眉,不悦的看向她。
“琴姨,您别把什么罪名都扣在云柚身上,这跟云柚有什么关系?我奶奶也在康养中心,我想赶紧见到我奶奶不行吗?”
陈秀琴哼一声,没说话了。
厉美珍自动过滤儿子的话,脑子里只有陈秀琴那句,“因为云柚,你差点没儿子和孙子了。”
又是云柚!
她就说云柚是景曜的催命符!
云柚克景曜!
宋景曜要把陶静他们送到酒店,厉美珍不同意。
母子俩对峙时,陶静帮忙解了围。
“珍姨,是我让景曜把我们送到酒店的,今晚风挺大的,辰辰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容易感冒,回家得一个小时,时间太久,我们先去酒店洗个热水澡,回头让阿姨送衣服过去。”
她这话说的非常有道理。
三个人都浑身湿透,确实得赶紧冲个热水澡,尤其还有个孩子。
厉美珍气消了不少,她瞪一眼儿子,“你看看,还是小静懂事。”
宋景曜没接她的话,他身子靠在座椅上,眼睛朝窗外看,不安的心跳几乎从身体里窜出来。
……
云柚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五组专家团队已就位。
手术灯亮起的刹那,厉彦洲脚步踉跄了下,旁边的沈湛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轻声安抚。
“别担心,云柚肯定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沈湛心里真没底。
京弗集团全资控股的京弗国际医院,是南城乃至全国顶尖的高端私立医院,有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设备,综合实力在业内领先。
他们到的时候,院长带着几个专家亲自下楼接。
厉彦洲下了死命令,必须把人救活,一群专家原本还信誓旦旦,后来看到云柚的情况,个个面色凝重,没一个再敢保证。
消毒水弥漫的走廊里,厉彦洲僵立在那,昂贵的定制衬衫被雨水和血渍浸透,布料紧贴紧绷的身体,侧脸在冷光下泛着青白,下颌线紧绷的要裂开。
他垂眸盯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玫瑰发夹。
发夹是云柚的,她被推进手术室时,从她头上掉落的。
他见过这个发夹。
昨天中午她发微博了,一张她在南城大剧院彩排的照片,一张就是这个玫瑰发夹的特写。
发夹是她母亲做的,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文案。
【头顶开出一朵妈生玫瑰,本公主的皇冠镶了春天~最爱妈妈啦~开心~开心~】
厉彦洲发青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发夹边缘,太用力,发夹边缘的碎钻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和云柚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徐莫城虽然已经拿不起手术刀,但他的临床经验还在,云柚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换了衣服跟着进去了。
大概四十分钟后,他出来。
“云柚的家属还没到吗?”
沈湛已经给云柚的父亲打过电话了。
虽然他们都不希望云柚出事,但当时她那种情况,得做最坏的打算,得早点通知她父母,万一……二老还能见女儿最后一面。
云正德当时还在酒会上,他让程国元通知了云正徳,让云正德通知了云柚的妈妈。
“云柚的爸爸从南山过来,可能要迟一点,但她妈妈应该快到了。”
他们虽然也是从南山过来的,但他们报警了,警方安排了最佳路线,有交警在前面开道,他们二十分钟就到。
沈湛拉着徐莫城,“云柚怎么样?”
徐莫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面色凝重,声音嘶哑。
“她左手掌屈肌腱完全断裂,伴有神经损伤,即使手术成功,手指功能也会严重受限……人能不能醒都很难说,就算能醒,她可能……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跟他的右手一样,甚至,云柚比他当年还严重些。
他这句话似一道惊雷,厉彦洲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暴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很是骇人。
沈湛“靠”了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一转头,就看见正踉跄往这跑的云淑娴。
“什么叫左手掌屈肌腱完全断裂?什么叫人能不能醒难说?”
云淑娴刚出了电梯,就听见徐莫城的话,她耳边嗡嗡作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跑过来,死死抓住徐莫城的胳膊。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叫云柚,钢琴天才,今年才22岁,她只是出了趟门,她只是去看了一个长辈,她出门的时候好好的,你们搞错了对不对?里面的人不是她对不对?”
徐莫城正要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出来。
“云柚的家属来了吗?”
云淑娴颤颤巍巍地接过病危通知书,当“截肢风险”四个字映入眼帘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
那张纸从她指间滑落,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向后倒去……
“云姨!”
沈湛赶紧扶住她,安静的走廊里乱作一团。
厉彦洲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病危通知书,攥紧,抬头看向徐莫城,眼底血丝狰狞,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云柚的手能保住,对吗?”
徐莫城拍了下他的胳膊,才发现他浑身肌肉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似乎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他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也算云柚的粉丝。
他安抚厉彦洲,“放心吧,那只是最坏最坏的情况,我当年也是这种情况,我的手能保住,云柚的肯定也可以。”
当年他的手术是他老师亲自做的。
老师去年已经退休了,他知道厉彦洲今晚特意让他把老师叫来,就是这个原因,老师有经验,有老师在,云柚的手肯定能保住。
只是,就算保住,也是千疮百孔,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云淑娴被推走急救,走廊又恢复安静,厉彦洲拿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去查,今晚云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冷的骇人,“把宋景曜带到医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