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顾诚拿开了裹着冰袋的毛巾,问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没那么疼了。”夏鸢轻声说道。
顾诚点了点头,凑近看了看脚踝的皮肤,确认没有冻伤发红,这才从旁边的医药箱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
“抬高一点。”
夏鸢配合的抬起脚,顾诚将绷带从脚背绕过,在脚踝处交叉,一圈圈缠绕加压。
“晚上睡觉的时候,找个枕头垫在脚底下,把脚抬高。”顾诚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对她说道。
夏鸢点了点头:“谢谢。”
顾诚没急着走,他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拉过梳妆台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今天状态不对。”
夏鸢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扣着床沿:“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到洗澡都能摔倒?你进门的时候,连拖鞋都穿反了,你知道吗?”
夏鸢看了一眼地上的拖鞋,没说话。
顾诚见状,故作轻松的问道:“那是……票夹做得太丑,辣到你眼睛了?”
“很丑,丑得我想把它扔进垃圾桶!”夏鸢报复性的说道。
“丑就丑吧,反正送出去了概不退换。”顾诚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说说吧,今天出门遇到什么事了?刚才在浴室里哭,不全是因为疼吧?“
顿了顿,他用一种更加轻柔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有心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如果不想说没关系,那就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房间内依旧沉默,可就在顾诚准备起身时,夏鸢突然开口了:“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顾诚点了点头:“行,我正好去洗个手,顺便给你倒杯水。”
他走出主卧,将门带上,然后去客厅接了一杯温水。
敲门进去时,夏鸢已经换上了一套长袖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规规矩矩的靠坐在床头。
顾诚把水杯递过去,然后重新坐好,安静的做一个倾听者。
夏鸢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直到将杯中的水喝完,她才低声开口:“我今天去看我爷爷奶奶了。”
顾诚轻轻点了点头。
“我爷爷以前是镇上中学的教导主任,脾气特别臭,出了名的古板严厉,我奶奶是江南水乡嫁过来的,说话温声细语,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夏鸢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点弧度。
“我从小就觉得他们俩性格根本合不来,我爷爷那个人嘴硬得要命,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软话,我奶奶哪怕是给他做了一桌子爱吃的菜,他也要挑剔一句盐放多了,或者火候不够。”
顾诚点点头:“老一辈的人,大多不善于表达感情。”
“是啊,但我高二那年,我奶奶下楼梯不小心摔断了腿,在县医院住了大半个月,那段时间我爷爷像变了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一个连洗衣机都弄不明白的老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熬汤,装在保温桶里送到医院,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奶奶喝,奶奶嫌药苦不想喝,他就拿块糖哄着,像哄三岁小女孩一样。“
顾诚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年顾建国哪怕有夏鸢爷爷万分之一的担当,他母亲也不至于走得那么凄惨。
“后来,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医生说这病治不好,记忆只会越来越差。”夏鸢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开始忘记回家的路,忘记家里的电话号码,有天晚上……奶奶拉着他的手问,你以后要是连我也忘了怎么办?’”
夏鸢吸了吸鼻子,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爷爷说……忘了就忘了,反正也会每天见面,大不了我重新追你一次,你年轻时候那么好骗,老了肯定更好骗。”
顾诚的心被这句话狠狠触动了。
“可是今天……”夏鸢哭腔再也压抑不住:“今天我去看他,他真的把我忘了,他连我都不认识了,那些那么好的记忆……凭什么说没就没了?”
她哭得很伤心,顾诚从旁边抽出两张纸巾,单膝跪在床沿,用纸巾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夏鸢没有躲,她顺着顾诚靠近的动作,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诚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夏鸢。“顾诚轻声开口:“记忆是会褪色,但被爱过的痕迹不会,你爷爷虽然叫不出你的名字,但他看到你的时候并没有排斥,也没有赶你走吧?”
夏鸢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虽然他的大脑生病了,把那些画面弄丢了,但他的本能还在,他潜意识里一定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很亲切,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至于你奶奶……你爷爷说得对,就算忘了,大不了重新来过,感情这种事只要人还在,就能一直续写。”
夏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顾诚:“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不用害怕他忘记,你只需要在他忘记的时候,一遍遍地告诉他你是谁,你们经历过什么,这就够了。”
夏鸢看着他干净清澈的眼眸,心底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似乎被这几句平实的话语稳稳地托住了。
“谢谢。”夏鸢吸了吸鼻子。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夏鸢觉得脖子有些酸,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亲密。
她立即往后退开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顾诚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纸巾盒递过去。
夏鸢却没有接,而是胡乱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视线看向别处:“我……我哭完了。”
顾诚点点头:“哭完了就早点睡,你脚上有伤,这几天就尽量别下床,有事叫我,我随时在,晚安。”
说完他便站起身,没有多作停留。
“顾诚。”夏鸢叫住他。
顾诚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夏鸢坐在床沿,双手揪着自己的睡衣:“我刚刚是乱说的,那个票夹……我很喜欢,谢谢你。”
顾诚笑了笑:“喜欢就行。”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卧室。
夏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像被春雨浇灌过的土壤,长出了一片绿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