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郝运他们的邻桌……
“辉总,你舅舅江老先生,那可是真正的国学大家!”
“别说琴棋书画了,就是风水相术,那也是一等一的高人啊!”
开口的是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喝得双颊黑红,酒气熏人,靠在黄花梨椅上,身子微微晃着,已有七八分醉意。
这人是周董,京都商圈的金字招牌,明面做地产,背后根脉极深。
家里老爷子还在台上没退,是实打实的红色子弟,连市长请客,都要提前三天约。
他今天特意推了两个亿级的局过来,就是奔着江修言。
今年,他曾前前后后求了三次,想请教地产风水,都被江老爷子一句 “不喜商人铜臭气” 回绝了。好不容易赶上人在,本想着今天能搭上话,结果江修言刚入座,就被江奶奶叫去了隔壁小辈那桌。
“那都是外人谬赞,不敢当,不敢当。”李辉笑了笑,嘴上客气,眼里的自豪却怎么也藏不住。
“只是我纳闷啊。”周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快:“老先生怎么不跟咱们坐,反倒跑隔壁那桌去了?”
他巴巴凑过来,江修言不陪他们这桌身家过亿的大佬,反倒去陪一群半大孩子,加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穷小子。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嗨,老人家嘛,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跟小辈坐一块自在。”李辉赶紧打圆场。
“我看未必吧?”周董斜眼瞟着邻桌,目光在郝运那身几百块的休闲装上扫了一圈,语气轻蔑:“我瞅那桌还有个生面孔,穿得寒酸,是哪家的晚辈?哈~别是混进来蹭饭的吧?”
“哦,那是我妈和我舅的一个晚辈,老人家挺喜欢的,总说这孩子虽然家境困难,却可堪大造,前途无量。”李辉没太当回事。
“前途无量?噗~”
周董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辉总,你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酒气混着傲慢扑面而来:“现在什么世道?经济窗口早关死了,往上爬的梯子,早被咱们抽走了,上层的位置焊得比保险柜还死!一个没根没底的穷小子,爹妈连咱们这桌的门都摸不到,他拿什么大造,还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话更刻薄:“我家保姆的儿子985毕业,现在在我公司当实习生,一个月八千,干十年都买不起我家一个厕所。”
“普通人,呵……这小子,顶多就是在底层蹦跶得高点,劳碌一辈子,也别想踏进咱们这个圈子半步。”
“还前途无量,我看是前途无亮还差不多!”
话说完,他斜眼扫着邻桌,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是是是,周董说的在理,老人家随口夸两句,当不得真。”李辉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笑着打圆场。
李家再厉害,论顶层关系,还是压周家一头,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晚辈得罪人。
他本以为顺着说两句,周董出了气就完了。
可周董越想越觉得没面子,借着酒劲,直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往邻桌走。
身后一桌子人想拦又不敢拦,这位爷喝多了,谁拦,他是真敢指着你鼻子骂的。
“江老先生!我最敬重您这样的读书人,尤其是您这样的国学大师!”
他客客气气跟江修言敬酒,眼角却一直瞟着郝运,递烟的时候只递了江修言一根,完全把郝运当空气。
“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客气了。”江修言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位小友面生啊,不是你们家的人吧?”周董忽然看向郝运,上下打量着他的衣服,阴阳怪气。
“他叫郝运,是我很看好的一个晚辈。”江修言语气平淡,特意加重了“很看好”三个字。
“哦~原来这就是那位‘前途无量’的小友啊~”
周董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眼神直直钉在郝运脸上:“不过老爷子,不是我泼冷水。现在这世道,像他这样没背景没家底的小辈,就算再努力,还能真挤到咱们这个层面来???我看……悬呐~”
郝运懵了。
自己好端端吃菜喝酒,招谁惹谁了?这家伙一来,就嘲讽自己,有病?
这桌的空气瞬间僵住。
李默与他的姐姐妹妹都很不爽,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年轻人就该一辈子没出息,超不过你们这些前辈?年轻人都同仇敌忾起来。
江奶奶脸一沉,手里的茶杯“嗒”地往桌上一放,没说话。她倒要看看,这姓周的喝了点马尿,能说出什么花来。
蒋云皱着眉,不停给李辉使眼色,让他赶紧把人带走。
周围几桌的宾客也都看了过来。
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头,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又怕被周董看见,只能假装喝酒,耳朵竖得老高。
“你这话让我想到了什么……对,现在确实有个说法,说年轻人再努力也没用,阶层固化了,努力也爬不上去,好多人都躺平了,成为社会的新现象。”江修言忽然笑了,看向郝运,眼里带着考校:“小运,既然周董也这么说,你就说说你的看法,让大家听听。”
又考我?
郝运心里苦笑。
学了控念之后,他脾气早磨下去了,这种陌生人的挑衅,他本来懒得理。可江老爷子发话了,他不能不接。
他想好了,对着江老爷子说,不直接接周董的话。
既给对方留面子,也给江家留缓冲,如此这般,自己说错误,也不会让江家承受不必要的后果,还能刺过来的矛,稳稳顶回去。
是的!
郝运考虑得如此周全。
“老爷子,那我就班门弄斧说两句,说的不对,您和各位前辈多担待。”
“无妨,直言便是,这里的大多都是你的长辈,你说错了,他们也不会怪你的。”江修言点点头,满眼期待,同时也用一句话抬高了众人的面子,防止某人狗急跳墙。
有文化的人说话不止好听,聪明又有文化的人,做事从来还都是如此滴水不漏。
郝运心中暗自敬佩的同时,坐直身子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读史书的时候发现一个道理。”
“从来没有哪个王朝能千秋万代,也没有哪个世家能永远站在塔尖。”
“秦扫六合,够威风吧?二世而亡。”
“旧时王谢堂前燕,最终还不是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世上从来没有焊死的阶层,也没有不变的顶层,所以常有人说,这世界不变的永远都是,不断在变!”
周围人都露出深思的神色。
郝运继续说,目光看似落在江修言身上,每一句却都砸在周董脸上。
“再说,坐在顶端的人,就个个都是天纵奇才吗?”
“我看未必。这世界很多时候,就是个草台班子。”
“真要个个英明神武,哪来的战乱、饥荒、金融危机?俄乌实力差那么多,不也打了好几年?”
“前几年谁能想到,号称永不破产的银行说倒就倒?号称全球最安全的瑞士银行,说冻结谁资产就冻结谁资产?”
“说白了,很多高高在上的位置,不过是赶上了时代风口,占了先机的草台班子罢了。”
他抬眼,终于看向周董,眼神平静却锋利:“就像周董您今天坐的位置,五十年前您家祖上,未必坐得上吧?”
“当年那群最勇敢的人闹革命,打天下的时候,可没说过阶层焊死了,不让后人往上走啊?也不知那些躺下的先烈知道后,会不会气得冲出来拿枪要崩人……”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狠!太狠了!
这是直接戳周董的肺管子,他最骄傲的就是红色子弟的身份,最忌讳别人说他靠祖上余荫。
这话等于当面说,你牛不是你自己牛,是你爹你爷爷牛,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周董脸“唰”地沉了,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酒都洒了出来。
郝运没管他,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字字掷地有声:“至于说年轻人没机会?恰恰相反。”
“越是有人喊‘梯子抽走了,门焊死了’,就越说明上面的人自觉能力不足,慌了。”
“他们怕后来者居上,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啊~”
“可时代洪流不会因为谁害怕就停下,抱着老黄历不放的人,迟早被冲垮。”
“我信命,但我更信运。命是天给的开局,运是自己修出来的活路。”
“弱者认命,强者改命。”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双眼双腿还在,这世上就没走不通的路。”
他顿了顿,少年锐气彻底迸发,像一把出鞘的刀:“就算真有一天,门被焊死了,那我还有手……”
“我会拿起刀,拿起锤子,用尽全力地砸,砸碎那个门!”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好!说得好!”江修言第一个抚掌大笑,连声赞叹,“好一个‘命是天给的开局,运是自己修出来的活路’!少年自有凌云笔,敢写乾坤第一章!小运,你这悟性和心性,比我那些读死书的博士生强十倍都不止!”
“也不看是谁看中的孩子。”江奶奶端着茶杯,冷意全消,笑得一脸骄傲。
“这孩子,骨头是真硬。”蒋云看着郝运,眼里满是欣赏。
“卧槽……牛,真的牛。”李默小声嘀咕,看着郝运满眼崇拜。
他试想过,换成自己,被周董这种大佬盯着,可能话都说不利索了。可郝运却用那等大格局,拿国与国之兴替,国与国之战来反驳,不卑不亢地反怼回去。
人否?
简直秀儿啊~
周董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一阵青一阵白,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