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郝运离开公司,转道去了协合医院。
先进病房看了父母。父亲恢复得不错,母亲坐在床边絮絮叨叨,数落他这也不吃、那也不碰,营养跟不上,伤口拿什么长。
父亲也不辩,就那么靠在床头笑眯眯听着,等她数落完了,才慢悠悠来一句:“医生说了,养病呀,心情最重要,实在吃不下,硬塞反倒我会闹心。”
这话一出,又招来母亲一顿唠叨,他也不恼,乐呵呵受着。
郝兰竹坐在旁边,胳膊支在床头柜上,手托着腮,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温柔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浓浓的羡慕。
也只有在感情里摔过狠跤的人,才看得懂这一幕有多金贵。
她在想,真正的日子不是不吵架,是一个肯絮絮叨叨地管,一个肯耐着性子听,吵了大半辈子,临了还守在一张病床前,你嫌我吃得少,我嫌你穿得薄。
这才是人间烟火,才是两口子过了一辈子,磨出来的那点谁也替不了的情分。
心理学上讲,人对一段亲密关系最深的渴望,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是确定感。
你确定这个人不会走,确定你说的废话有人听,确定你再狼狈,家里也有一盏灯为你亮着。父母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拌嘴,看着是吵,骨子里全是这种拆不散的确定感。
郝兰竹看着看着,那颗被上一段婚姻冻了太久的心,又悄悄化开了一点点。
她没说什么,只是托着腮,跟着父母拌嘴的声音,嘴角轻轻往上弯了弯。
不急,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慢慢来,她也才二十八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郝运拉了张椅子坐下,趁母亲数落的间隙开了口:“妈,你别老硬催我爸吃,中医有个说法,叫情志大于一切。”
“啥情啊志的,他伤口不长,不吃东西拿什么长?”蔡玉治一脸不认同:“心情好还能治病不成?”
“还真能。”郝运也不抬杠,掰着指头给她讲。
“先说中医,七情你总听过吧,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些情绪一过了头,是要伤五脏的。”
“动不动发火伤肝,整天发愁伤肺,胡思乱想伤脾,老担惊受怕的伤肾。”
“老话讲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这个神,说穿了就是心情。”
“你别觉得我唬你,这种事是有真事、也有科学依据的。”郝运举了个例子:“前两年新闻上就有,一个男的查出癌症,医生说没几个月了。他一想,反正这样,治也治了,剩下的日子别在病床上熬了,干脆把店一关,取了钱,带着老伴天南海北去旅游,名山古刹、海边草原,哪儿舒坦去哪儿,家里那些糟心事一概不想,该吃吃,该睡睡,谁的脸色也不看。”
“结果大半年回去复查,你猜怎么着,瘤子不但没长,还缩小了,连主治医生都连称稀奇。”
蔡玉治听得一愣一愣:“游山玩水,还能把癌游没了?这不扯吗。”
“不是山水把癌治了,是好心情,把他身体里自带的‘大夫’给放出来了。”郝运顺着往下讲科学:“如果您不信中医,认为很玄学……那么现代医学有门学问,叫心理神经免疫学,专门研究心情和身体的关系。”
“人要是长期憋屈、焦虑、生闷气,大脑就会一直分泌一种压力激素,叫皮质醇。这东西偶尔来一下能应急,可天天高水平挂着,就会反过来压制你的免疫系统。”
“咱们每个人体内都有支‘巡逻队,最能打的叫‘NK细胞’,天天转悠着专杀癌变和被病毒感染的坏细胞。人这辈子谁体内不冒出几个异常细胞?多数人不得癌,全靠它及时清掉。”
郝运说到这,顿了顿:“可你要常年憋屈、生气、睡不好,身体就一直分泌压力激素,把这支巡逻队压得蔫头耷脑,坏细胞没人清,慢慢就坐大成了瘤。反过来,心情一松、能吃能睡,压力激素降下来,免疫系统重新满血,NK细胞又精神了,个别人的瘤子就被一点点压小,医学上叫‘肿瘤自发缓解’,国内外都有记载,罕见,但确实是真的,不是迷信。”
“当然,我不是说得了癌不用治,该用中医还是西医一样不能少。”
他补了句:“可药是外援,免疫力才是你自己的军队,军队强,外援才打得赢。一样的病、一样的药,心宽的、家里和顺的,普遍好得快、活得久,这都有统计。所以,让我爸心情好,不是惯他,是给他补免疫力,比你炖十锅补品都管用。”
郝运说着,想起以前抖音上,常有这种视频,然后,就莫名消失了,还有很多人跳出来喊假。但其实,能做这种事的人会有谁?损伤到谁利益就是谁!人还得是有自我思考能力,才能把控自己的人生,不被某些资本玩弄于鼓掌之间!
郝建国靠在床头听得直乐,冲儿子挤眼睛:“听见没,专家都说了,得让我心情好,少念叨我。”
“去你的。”蔡玉治嘴上啐了一口,心里却彻底被说动了,当即收了唠叨,转头给老伴掖了掖被角:“行行行,不催了,你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高兴就好。”
旁边的郝兰竹托着腮,听得怔怔出神。
她这些日子的堵、闷、整夜睡不着,何尝不是情志上结的病。
心病还得心药医,心结松一分,身上的病才退一分,这道理,原来不止养伤用得上。
郝运在父亲那边坐了会儿,便溜达去溜子的病房,好在都在同一层,几步路的事。
一推门,他脚步就顿了顿。
赵鹏不知从哪弄来一身灰道袍套上了,偏他肚子大,道袍在腰腹那绷得紧紧的,看着不像下山修仙的,倒像化缘途中被人打肿了的。鼻梁上还架着副墨镜,滑到鼻尖也不推,就露出半双眼睛,往椅子上一盘腿,还真有几分神棍的架势。
溜子靠在床头,背后垫俩枕头,居然听得一脸虔诚。
“吃席的时候,这鱼头得对着长辈,鱼肚,得对着自己。”赵鹏捏着嗓子,慢悠悠掐了个诀,一本正经得像在泄露天机。
“大师,这里头有啥说法?求您指点指点。”溜子配合得严丝合缝,眉头都认真皱了起来。
赵鹏面不改色:“鱼肚,肉多。”
郝运嘴角一抽,别过脸去,忍着没出声。
“记住了,没事,千万别出门。”赵鹏又摇头晃脑来了一句。
“这又是为啥呀大师,有讲究?”溜子更好奇了。
赵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摊了摊手:“你都没事了,还出门干啥?”
“…… 好像有点道理。”溜子愣了两秒,竟无言以对。
郝运低头笑了笑,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啊,医院路口那钱,可千万别捡。”赵鹏清了清嗓子,抬手捋了把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
“是不是会招脏东西,还是得倒霉?”溜子追问。
赵鹏把墨镜往下一拨,露出两只眼,理直气壮:“因为,我要捡。”
郝运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收住,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怕招来看不见的护士。
赵鹏这人是真有两下子,一肚子冷笑话跟不要钱似的,还全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偏生溜子句句当真地捧哏。以前看小说,总说人这辈子得有这么个活宝朋友,日子才有意思,没想到还真让他“捡”着一个。
同时,他这会儿也品过味来了,赵鹏今天扮大师,怕是有心的。昨天溜子才因为瞎子那番批命低落了半宿,今天胖哥就故意演这么一出,让他看看所谓大师满嘴都是什么德行,笑上几场,心里那点敬畏也就散了。
有心了,胖哥!
人这一辈子,跌进谷底时,肯伸手拉你一把的,已经算难得。肯蹲下来,变着法哄你自己站起来的知己,谁又能遇上几个?
溜子这运气,是真转过来了。
郝运忍不住想,指不定那瞎子真说准了,自己,还真是能带他走出霉运、改他一辈子命的那个贵人。
“最后说个重要的,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喽,尤其咱们没结婚的,重中之重,不开玩笑。”赵鹏忽然坐直,神色郑重得像要开坛讲法:“谈恋爱,千万别找长得漂亮的!”
“啊?这又是什么说法?”这回郝运自己都没忍住问出了口,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说自己身边还真没一个丑的,就连虎姐那样的,收拾收拾都挺耐看。
“我大概知道,网上都说太漂亮,你能力不强守不住,容易被人勾跑?”溜子也在旁边追问。
见俩人胃口都被吊足了,赵鹏这才慢悠悠吐出一口气,一脸地天经地义。
“因为,我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