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昨天下午跑断腿磨的那一遭,等的就是现在。
“你这么说,也行。”郝运笑了,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那我要不要,再去请位证人来呀?”
王磊心里还在冷笑。
昨晚他把那台电脑翻了个底朝天,连根相关的毛都没找着,那会儿他就笃定,这是郝运在虚张声势。
没实证,光凭一段进监控室的录像,顶多算个违纪,定不了他的罪。他甚至盘算好了,等糊弄过这阵仗,回头就反咬一口,说郝运在公司仗势欺人、无故刁难员工。
郝运慢条斯理站起身,踱到王磊面前,双手往兜里一插,语气轻得像唠家常,脸上却没一丝波澜。
“说真的,我还挺佩服你那勤快劲。扔个鞋,你绕出两条街。找人代写几个字,你更绝,一口气跑出五公里开外,生怕附近店里的人认得你,是吧?”
“五公里外” 四个字一落,王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代写这事他没跟任何人透过半句口风,特意挑了最远的店,防的就是今天。可郝运连“五公里外”都一口报了出来——人,被找到了?
他哪里知道,郝运昨天把五公里内的店跑了个遍,压根没找着。
这话就是诈他的,话只说半截,清白的人听不明白,做贼的,自己会往里跳。
“不,你在诈我……”王磊还在硬撑,声音却已经发飘,两只胳膊下意识抱紧了。
“诈你?”郝运眉梢都没抬,掏出手机,当着满屋子的面点亮屏幕:“行,我现在就拨个视频,让人家隔着屏幕认认你这张脸。”
他指尖随意一划,视频请求拨了出去。屏幕上跳出来的头像,根本不是什么文印店老板,是他姐郝兰竹。
可王磊不知道,更不敢等。
“嘟……嘟……”
铃声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像催命。
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几十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王磊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那片衬衫,已经洇出了深色的印子。
郝运举着手机,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还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半点不急。
终于,王磊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别、别拨了!”他膝盖一软,失神喃喃:“你怎么找得到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满屋子死寂。
这一句,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
郝运随手挂掉那个压根没接通的视频,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模样,偏过头:“虎姐,麻烦你上楼跑一趟,看看他那间屋,落锁没有。”
王磊猛地抬头,满眼惊骇。
郝运就是笃定那门一定锁着。
头一回见这人,他就拿相术看过,眼珠小、眼白多,是“羊眼”,生性多疑、从不信人,这种人不可能不锁门。
他一口一个“门没锁、谁都能进来栽赃我”,不过是走投无路现编的瞎话。
上去看一眼,门锁着,这套说辞不攻自破。
连退路都被人提前算死,王磊最后那点底气,也跟着塌了。
满屋子人望着郝运那道云淡风轻的背影,只觉得这男人深不可测。
“不用上去了。”王磊肩膀一垮,声音灰败:“我认,是我。”
贞贞缓缓站起身。
“王磊,严重违纪,泄露同事信息,勾结外人,当场开除,一分不赔。”她声音不高,却没半点转圜:“王虎妞,半小时内,我要看着他从这栋楼消失。”
“贞总,我一时糊涂,再给我次机会,我上有老下有……”
“机会?”贞贞轻笑,那笑里没一丝温度:“你递纸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条路?你想想,你帮的人,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要把亲侄女卖了换彩礼的婶婶,一个把怀着孕的老婆往别人怀里推的人渣。你跟这种货色搅在一起,害自己人,也配谈机会?”
几个原本还嘀咕“不就一张纸条、至于开除吗”的女主播,这才想到什么,脸色齐刷刷冷了。
婉婉几个低声啐了一句,那些刚才还中立的,这会儿看王磊的眼神里也全是厌恶。
是啊,他搭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就冲这个,谁也替他说不出情。
“开除还只是开始。”贞贞理了理袖口:“咱们这行圈子就这么大,老板群、公会群翻来覆去那几张脸。我把录像和外头的口供往群里一发,你信不信,往后没一家公司敢要你?”
王磊腿肚子一抖,踉跄退了半步。他一个外地来的,没根没底,靠的就是这碗饭,这话等于当面斩断他往后的路。
“不过。”贞贞抬手指向郝运:“真正被你卖的是他。能不能留体面,我说了不算。求他。他点头,好聚好散,我给你开张干净的离职证明。他不点头,我就把事做绝,让你在这一行彻底失业。”
几十道目光,唰地钉在郝运身上。
王磊脸涨红了又白,白透了又青,最后死死攥着拳,艰难地朝郝运弯下了腰。
“你这是干吗呢,王运营?”郝运笑了,一脸故作不解。
“我……对不起!”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想让我原谅?”郝运没接这份道歉,他偏过头,慢条斯理道:“可以,不过你那张纸条,涉及的人还有阿奴的婶婶、芊芊的前夫,该求的人,是她们俩。”
王磊僵了两秒,只得硬着头皮转向那两个他平日里压根没正眼瞧过的女主播,腰弯得更低,额头顶着汗,再没了半分运营的架子。
满屋子人看着,没一个觉得不妥。
“我不原谅!”
阿奴第一个跳出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都在抖,那张怯生生的脸上还藏着怕,可一想到郝运差点因为这个人挨揍,那点怯就被倔劲压了下去,银牙一咬,一字一句:“他害得你们水果摊都被砸了,那天你要是在摊上,挨打的就是你!所以,我绝对不原谅他!”
跟刚来时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姑娘比,她像是硬生生从骨头里长出了点锋芒。
“我也不原谅。”芊芊冷着脸,迷人长腿一迈走出人群,眼神结了层薄冰。
曾伟坡那档子事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王磊偏跟那种人渣搅在一起,她多看一眼都嫌脏。
见两个姑娘都不松口,王磊面如死灰,嘴唇嚅动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像被抽走了脊梁,瘫坐在地。
此刻,他觉得天都快塌了。
如果不做运营,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能去做什么?
跑外卖?还是跑滴滴?
那样,以前他伤害过的亲戚朋友知道,会笑死他的。
“不过嘛……”芊芊话锋一转,挑了挑眉:“看在你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给你次机会,也不是不行。”
王磊猛地抬头,像快淹死的人一把抓住浮木,声音都在抖:“您,您说,我什么都答应……”
“五万,拿出五万来赔郝运……”芊芊淡淡道。
郝运微愣,旋即想到什么,心里猛地一热,像是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满满的都是温暖。
他爸住院、处处要钱的难处,他没跟谁多念叨,都是自己想办法扛着。却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郝运向来是照顾别人、给人撑伞的那个,日子久了,连自己都以为早练得刀枪不入,冷不丁被人这么悄悄惦记一回,心里是又幸福,又有点发酸。
这个女人,哪里是非要罚王磊,分明是还惦记着他等钱用,又怕他不肯收,才换了这么个他推辞不掉的由头。
芊芊,心里是真装着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