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间茶舍……
这是白景山带他来喝茶的地方。
门脸旧,里头几乎没怎么装修,几套竹椅竹桌,漆色磨得发亮,像极了八九十年代大街小巷那种小茶馆。
这个钟点,馆里一半桌子坐着中老年人,下棋的,遛鸟回来的,捧着茶缸闲聊的,挺热闹。白景山刚进门,就有好几桌扬声招呼他。
“老白,今儿可晚了啊~”
“来了您呐。”
白景山一一点头应着,熟门熟路。
“瞧见这茶馆名字没?” 他一边让老板上壶茶,一边问。
郝运早看见墙上的标价了,一泡茶三块,无限续水。
“半间茶舍?”
“嗯。”白景山拉开竹椅坐下:“我们老北京人开的。半间茶舍,半分闲心,半观世界。”
郝运肃然起敬:“好名字,有禅意,还带着烟火气。”
“是吧。”白景山笑了:“早先我天天炒股那阵,瞧不上这种小馆子,觉得寒碜,什么玩意儿。后来心静下来,反倒迷上这儿了,一股子活人气。叫壶茶,一坐一下午,发发呆,时间是糟蹋了,可你能清清楚楚觉出来,自己还活着。”
“哈哈哈,看来老哥是大起大落,真悟了。”郝运说到这,心中微动,自己不也是如此大起大落后,才一下懂得了那么多。
“嗯。”白景山点头:“以前,我是让这世道的风裹着走,随波逐流,为了活着而活着。这会儿嘛,我总算知道自己该怎么活,才舒坦,才痛快。”
郝运也来了谈兴:“是啊,这世界是拿来体验的,不是拿来被它折腾的。”他顿了顿:“我也是后来多翻了几本书,才琢磨出个有意思的说法。”
“说说。”
“以前玩游戏,大伙都讲,玩游戏你不充钱,那就不是你玩游戏,是游戏在玩你。”郝运笑:“你瞧,游戏跟这世道多像,好像没钱,就玩不痛快。”
白景山有点惊讶,随即也笑了。
这小伙子看着就阳光,让人心里舒坦,愿意凑近,不然他也不会跟一个头回见面的年轻人聊这么久。换个染着黄毛、吊儿郎当的,他连理都懒得理。
这也是同频相吸,你是什么人,就招来什么人。
“可我后来又想深了一层。”郝运话锋一转:“要是为了在这世上过好,我们拼了命去挣钱,这事本身,好像也是在让世道牵着走。我们照样不自由,照样让它玩得团团转。”
白景山怔了一下,眼睛亮了。
“真正能从这局里跳出来的法子,”郝运慢慢道:“是把自己的欲望往下压。除了吃喝拉撒、把自个儿顾住,剩下的,想干嘛干嘛,怎么开心怎么来。那才叫自由自在地活着,这也是您所说的体验世界的心态。”
“好,说得好!”白景山抚掌大笑:“你这话,让我想起如今那帮喊躺平的年轻人。这里头,有偷懒躲事的,可也真有那么些人,是咂摸出生活的味了,拿体验的心思在过日子。”
“我也是沾了老哥你的光。”郝运笑:“你那套体验世界的说法,把我从前东一块、西一块的念头,全串到一块儿了。这心态是真好,真无敌呀,还能有利于生活事业。”
“哈哈哈,小小年纪,就如此明事理,懂的不少。”白景山看着他,眼里全是赞赏,还掺着点羡慕:“你呀,往后的造化,小不了。”
“老哥过奖。”郝运嘿嘿一乐:“书翻多了,理就明了,再摸出点门道,就觉得这世道,也没那么难通关。”
正说着,茶来了。
白景山提起壶,先给他斟上。郝运有样学样,两指并拢,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谢茶。
他低头一瞧,三块钱的茶,汤色清亮,倒有股子清香。
“对了,小伙子,你今年多大?”白景山举了举杯子,示意他尝尝,自己先啜了一口。
“二十六。”郝运跟着喝了一口,舌尖先尝到一股苦涩。
“正当年啊。”白景山笑:“是不是觉得这茶有点苦?”
“嗯,有点。”
“我喝着,倒是甜的。”白景山扭头,朝后头一努嘴:“瞧见蒋老爷子没,七八十了,他如今喝着,说淡得跟白开水似的,照样天天来报到。你看,同一壶茶,各人有各人的味。”
“老哥今年……”
“我五十。”
郝运眼睛瞪圆:“不能吧,我瞧您也就四十出头,这才一口一个老哥地叫。”
“老和尚给我开解之后,我老婆也说我越活越往回长,问我是不是老和尚给施了什么法术。”白景山乐:“我自个儿后来琢磨,琢磨出个说法。”
“等等。”郝运心里一动,插嘴:“让我猜。”
“你说。”
“相由心生。”
“对喽。”白景山一拍大腿:“我查过,就是这个理。心态一换,人整个不一样,好事坏事我都接得住,不往心里搁,自在了,那面相,慢慢就跟着变了。”
他瞅着郝运笑:“这会儿知道我岁数了,还叫老哥?”
郝运挠头:“是不合适,您跟我爸差不多年纪,我叫您叔。您贵姓?”
“白景山。”
“白叔好。”郝运也报上名:“我叫郝运,赤耳郝。”
“好名字。 白景山点头:“你爸给你取这名,天生就带好运。”
郝运笑:“我爸说也是缘分,到我这辈排个运字,他抢在同辈头前,先把这字给我占下了。”
“我说什么来着。”白景山乐:“好运好运,这名你要不是生来自带福气,还抢不着呢。”
“爸——”
门口忽然飘进来一声。
郝运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刚送到嘴边的茶,差点泼出来。
这声音,太耳熟。
可不就是那位小白娘子,张口闭口“你崩我干啥”的主儿吗?
他脖子后头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头埋得低低的,死活不敢往门口转。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在心里一个劲念叨。
可人一慌就忘事。他忘了那个墨菲定律,你越怕什么,什么偏找上门。
对面,白景山听见这声,脸上瞬间堆起一团又慈爱又宠溺的笑,扬声应道:“哎,爸在这儿。”
郝运瞧着那笑容,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一道白影已经风风火火刮到桌边。
是她。
少女套着件白色针织开衫,里头白T恤,下面白裤子,脚上一双白棉拖鞋,一身的白。长发散着垂到肩,人还没坐稳,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拖了张小凳,挨着白景山就坐下,伸手把茶壶捞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爸,这什么茶啊,苦死了,跟中药似的。”她抿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就是这一口茶、一皱眉的工夫。
郝运屏住呼吸,撑着桌沿,一点一点,悄没声地往后站,打算溜之大吉。
“郝运,你干吗呢?”
白景山冷不丁一句。
郝运吓得一哆嗦,两腿不知怎么就绊到一块儿,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叔,没事。”他急中生智,捏着嗓子,把声音掐得尖声尖气:“我、我找个厕所。”
他心里还存着侥幸,声音都变了,这回总认不出来了吧。
旁边那位小白娘子,听见这一嗓子,总算从手机上抬起头。
一双美眸落在地上那个手忙脚乱的人身上,眨了眨眼,满肚子的好奇。
她好像真没认出来~
以至于,郝运都走出了门。
直到一声急呼“那个谁,你以为装个死太监的声音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吗,给老娘站住”……
瞬间,郝运就如同刺猬般浑身根根毛发炸起,更是动力全开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