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就是这声驴叫,到底是把溜子,从那片黑里,拽了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挤出一丝声音,轻得像气音。
“郝总,你不用这样的……”话一出口,他闭着的眼角,渗出泪来。
“溜总!溜总……”郝运一下子扑到床边。
“我没事。”溜子声音哑得厉害,还想扯个笑:“刚刚,好像有一点点死了,飞进个白色的通道,里面好舒服……然后就听到你的声音,被你吵醒了。这都,第二回了。”
“噗嗤 ——”郝运眼泪还挂在脸上,又笑出了声,又哭又笑,狼狈得不行。
见人醒了,医生护士立刻围上来,一通检查。
查意识、认人、搭话,又让他握手、眨眼、点头。溜子都能跟着做,慢是慢,没乱。
最后,片子和数据一汇总,医生都松了口气。
“运气真的非常好。”主治医生道,“脑实质没看到明显的坏死灶,属于功能性的损伤,好好治,预后,应该不错。”
“不过——” 他话锋一转:“哪怕恢复得顺,前后也得一个月往上。”
郝运刚提起来的心,又沉了半截。
一个月。
他那刚见着点水花的视频、刚要起势的摊子,又叫人硬生生按了暂停。
该死。
一系列检查做完,溜子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想转普通病房,得先闯几关,呼吸机摘得下来,烧退得下去,连着四十八小时不反复,白细胞也得一点点降回正常。
重症室里,最怕外头带进去的病菌,家属一律不让进。门在跟前合上,郝运和赵鹏被隔在了外头。
“胖哥,你说这叫啥事。”郝运盯着那扇门,没忍住:“我明明觉着,事业就快起来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不行!
不能抱怨。怨气一起,运气就往下走,脸上那两道法令纹,也会得跟着深,非常显老丑的。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躁往下压。
“嗐,都怪我。”赵鹏在边上,摸了摸鼻子,一脸讪讪:“就像你说的,十个人里九个,都揣着傲慢与偏见,我也没跑了。”
“他一不接电话,我心里先就给他定了性,当他是奔粤省挣大钱去了。你也是让我硬生生带沟里的。” 他越说越懊恼:“要不,昨天发现他没出摊,你早冲过去了,哪能把人烧成这样。”
这话说得没错。
这一回,就如同打游戏般,郝运等于被猪队友赵鹏一把带进了坑里,把救人的工夫白白耽搁了。
“行了,不算事。”郝运摇摇头,反倒想开了:“老话怎么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溜子这道鬼门关都闯回来了,他的好运,就该开头了。”
“再说,我和他一起合作努力,他的运,往后也是我的运。”
“对!”赵鹏点头:“你看古今多少大人物,不都是好事多磨才磨出来的吗?磨得越久,证明你们以后干的事,将会有多伟大,多成功!”
“哈哈哈,胖哥你难得说话这么好听啊!”
“是吗?好听,那我就说多几句?”
“行,这种话,我爱吃,多多益善,哈哈哈!”
“其实,哥叫起来也好听的,要不,哥给你叫几声解解馋?你评评好不好听,听了能不能激动起来?”胖哥眉飞色舞,挤眉弄眼地,又开起车来。
“滚……”
打这天起,郝运天天往医院跑,给溜子送口吃的。
一日三餐顿顿送不现实,好在医院里能订营养餐,蛋白粉、安素,一罐罐冲着喝,给病号补身子。
赵鹏没正事,也成天泡在医院。
多半,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自打知道自个儿误会了人,他自责了好几天。
那么讲义气的一个爷们,他怎么就光瞧着人家其貌不扬,先轻看了呢!
以貌取人,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日子一天天熬。
整整十天,溜子总算从重症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而他这脚刚踏稳,郝运嘴里那句“后福”,还真就跟着来了。
这天晚上,郝运和赵鹏,正陪着溜子在病房里说话。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先进来一个男人,头戴鸭舌帽,脸上捂个大口罩,身上还套着病号服。后头跟着俩西装革履,膘肥体壮地,一看就是保镖。
“出院了呀,溜子~”那人开口,声音带着笑。
“嘉哥?”溜子眼睛一亮。
郝运和赵鹏,对看一眼都有点怀疑,眼前这个人是谁,溜子新认识的朋友?
那人也不绕,抬手摘了帽子,又扯下口罩,露出一张,郝运瞧着有几分眼熟的脸。
他肯定在哪见过,应该是视频平台上。
对!
他向来不追什么明星,也就早先在清心阁,听那帮人念叨过几耳朵。
倒是赵鹏,一眼就认了个结实,愣了好几秒,才失声喊出来。
“王而嘉!!”
这是位华人明星。
红,是真红,海外都数得上。
比斗音用户还多的海外社交APP上“Instagram”,他就有四千多万粉丝,内地微博粉丝四千多万,抖音少些,也有近两千万。
郝运这才回过味,敢情人家还真是个大明星。
“你们好~”王而嘉露出那张帅气、又有气质的脸,先朝赵鹏,伸出手。
“你好你好!”赵鹏赶紧握住,竟还有点发紧。
他再是顶尖富二代,这么脸贴脸见着活的大明星,也觉着新鲜、刺激。
“你好~”王而嘉又把手,转向郝运。
“你好。”郝运这才伸手,握了一下。
“郝总,胖哥,这是我在重症室认识的嘉哥。”溜子咧着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有天半夜,他睡得不老实,手一挣,输液的针给蹭掉了,是我瞅见赶紧喊的护士……就这么,认识了。”
这小子自个儿都只剩半条命了,还惦记着旁人,还是那么热心。
不过也是热心,才有幸认识了这么一位大明星不是。
“哈哈,主要是溜子长得,太像我一个发小了。”王而嘉笑着接话,“像得我头一眼看见,心里头就是一动。”
郝运在边上听着,心里暗道,这是缘份,也是这小子,时来运转了。
要不,哪能那么巧。
巧到住进一间重症室,巧到半夜一根输液管,巧到还长着张人家发小的脸。
这世道,有时候就是邪性。
倒霉的时候,祸事一桩接一桩,专挑你一个人砸,为此古人还发明出一个句来“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运气一旦转过来,好事,也能自己排着队,往你门上撞。
他见过不少开店的老板,都信这个邪。明明不到饭点,客人,能一窝蜂往里涌。有个卖柠檬茶的,还总结出个门道,当天头一单,要能卖出最贵的那杯,这一整天,生意准差不了。
要是头一单就平平,那这天多半也就那样。
溜子眼下,就是运气开了头,才会一桩桩,全赶巧了。
“来,坐,别站着。”郝运拉了拉椅子。
王而嘉也不客气,坐下了。那两个西装男,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几个人,就聊起了他那个发小。
那发小,跟王而嘉是在香江一块长大的,打小就认识。后来,是为了救他,把命搭了进去。
具体怎么救的、怎么走的,他没细说,旁人也没谁不识趣,会去揭这层疤。这就成了王而嘉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总觉着自个儿欠着人家一条命。所以一瞧见溜子那张脸,他就忍不住想多亲近亲近。
“真有那么像?”郝运问。
“九成!”王而嘉哈哈一笑,伸手就往溜子脑门上一指:“就除了,他这儿比我那发小,秃了点,哈哈哈哈!”
溜子让他说得干瞪眼,也跟着嘿嘿乐。
就这么个随手一指、当面揭短的动作,郝运心里,反倒有了数。
人家,是真没拿溜子当外人。
嘴上能互相埋汰、能拿秃头开涮的,那才叫自己人。
真拿你当兄弟的,关起门来,怎么损你都行;可在外头,谁敢说你一句不是,他头一个,不答应。
这,才是兄弟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