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宫都知道,父皇厌我入骨。
太子带回一个边关女子,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议送我去北狄和亲。
皇后颔首,群臣闭嘴,连太子也举杯附议。
他们等着父皇把我交出去。
父皇搁下酒盏,只说了三个字。
「废太子。」
【第一章】:
太子萧景珩凯旋那日,我坐在庆功宴最末席,面前的酒冷得发苦。
宫人给各位皇子公主添了三回菜,走到我身边时,托盘已经空了。
那小太监弓着腰,嘴上告罪,眼睛却越过我,去看上首的方皇后。
方皇后正在替萧景珩斟酒,连眼皮都没抬。
我把筷子放下,没有出声。
十六年了,宫里的人早就学会了怎么看菜下碟。
我的生母沈宜兰死于一场急病,父皇此后再没踏进过我住的长宁宫。
我八岁高热,他继续批折子。
我十二岁从台阶上摔断手腕,他派人送来两瓶药。
我及笄那日,别的公主有封号、有食邑、有金册,我只得了一句「知道了」。
全宫都认定,六公主萧令仪是父皇最不想看见的女儿。
连我也这样认为。
丝竹声停下时,萧景珩牵着一个女子走进殿中。
女子穿着窄袖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
她叫苏玉棠,是萧景珩从雁门关带回来的军师,也是替他挡过一箭的救命恩人。
「父皇,此番能退北狄三十里,玉棠居功至伟。」
萧景珩端起酒盏,杯口压得很低。
「儿臣请父皇赐她县主之位。」
父皇坐在龙椅上,指腹压着杯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苏玉棠屈膝谢恩,起身后却没回座。
「陛下,民女还有一策,可保北境五年安稳。」
方皇后放下酒壶。
「说来听听。」
苏玉棠转过身,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公主,最后落在我身上。
「北狄新王尚未立后,一直想与大雍结亲,陛下何不遣一位公主和亲,以换边境百姓休养生息?」
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我握着冰冷的杯子,手指还是一寸寸僵了。
大公主已经出嫁,二公主和三公主是方皇后的女儿,四公主母族掌着江南盐运,五公主刚满十岁。
能被推出去的人,只剩我。
苏玉棠走到殿中,朝我抬了抬手。
「六公主性情安静,又无外家牵挂,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四周响起几声杯盖碰撞的轻响。
没人替我开口。
方皇后看向我,眼底浮出几分满意。
「令仪自幼由宫中教养,也该替朝廷分忧了。」
我想问一句,凭什么。
话已经抵到舌尖,我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谁会听?】
萧景珩举起酒盏,朝父皇欠身。
「儿臣附议。」
我的指甲刺进掌心,掌纹里很快多了一道血痕。
北狄新王年过五旬,杀过三任王妃。
去年送去和亲的邻国郡主,不过活了四个月,尸体被装进木箱送回故土。
苏玉棠不是在替朝廷选公主。
她是在给我挑坟。
满殿文武垂着头,只有御史秦峥起身半步,又被身旁的人拽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父皇点头。
父皇抬起眼,先看苏玉棠,再看萧景珩。
「这是你的主意?」
萧景珩笑了一声。
「玉棠心系边境,儿臣也觉得此策可行,一个女子能换五年安稳,怎么算都值。」
「一个女子?」
父皇重复了一遍。
萧景珩没听出那三个字里的冷意,反而朝我看来。
「六妹享皇室供养多年,也到了还恩的时候。」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端起酒,想把它压下去。
酒杯刚碰到唇边,父皇手中的白玉盏砸在了萧景珩脚下。
碎瓷飞溅,割破了太子的锦靴。
丝竹停了。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得帘角不断拍打廊柱。
萧景珩脸上的笑凝住了。
「父皇?」
父皇看着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废太子。」
【第二章】:
殿内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萧景珩站在碎瓷中,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方皇后先撞翻了酒案。
「陛下,景珩刚从边关回来,他立下军功,身上的箭伤还没结痂,您怎能因一句失言废储?」
父皇抬了抬手。
魏安捧着一卷明黄圣旨,从屏风后走出来。
我盯着那卷圣旨,后背贴上椅背。
那不是临时写成的东西。
父皇早就准备好了。
魏安展开圣旨,声音压过满殿喘息。
「太子萧景珩,侵吞北境赈银二十七万两,纵容方氏族人倒卖军械,以朽木充弓臂,以石粉掺军粮,致雁门守军死伤三千有余。」
萧景珩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魏安没有停。
「其任人唯亲,结交边将,私刻兵部印信,数罪并发,本应即刻废黜。」
「朕念其随军御敌,给他最后一次自证的机会。」
父皇的目光落在萧景珩脸上。
「他回来第一件事,却是绕过礼部与鸿胪寺,要拿自己的妹妹填北狄人的胃口。」
萧景珩猛地跪下,膝盖撞在碎瓷上。
血从衣料下渗出来,他顾不得疼,膝行着往前。
「父皇,那些账目都是方家经手,儿臣不知情。」
方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胸口起伏几次,指尖开始发抖。
父皇问他。
「那和亲之事呢?」
萧景珩转头看向苏玉棠。
「是她提的,是她说六妹不受宠,即便死在北狄,也不会影响朝局。」
苏玉棠的肩背绷紧了。
「殿下,当日在军帐里,分明是您说六公主没有母族,最适合送出去。」
两人方才还并肩受贺,此刻隔着几步距离,恨不得把所有罪名塞进对方嘴里。
父皇没有再看他们。
「摘太子冠,收东宫印,押回东宫候审。」
金吾卫入殿,按住萧景珩的肩膀。
他头上的九旒冕冠被摘下时,玉珠撞在一起,发出一串脆响。
萧景珩挣开两次,第三次被人压住后,终于朝我嘶喊。
「萧令仪,你满意了?」
我放下酒杯,掌心的血黏住杯壁。
「皇兄侵吞的银子,不是我送进你府上的。」
「掺进军粮的石粉,也不是我磨的。」
萧景珩咬紧牙。
「若不是因为你,父皇不会今日发难。」
我看着他膝上的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刀是他递出去的,刀锋折回来,他便怪被刺的人站错了位置。
金吾卫将他拖出大殿,血在地砖上拉出两道长痕。
苏玉棠还跪在原处。
父皇看向她腰间的弯刀。
「边关献策之人,竟能带兵刃入宫。」
苏玉棠立刻解下弯刀,双手托起。
「民女在边关待久了,一时忘了宫规。」
「忘了宫规,倒记得替朕处置女儿。」
父皇看向鸿胪寺卿。
「查清她的来历,查清前,不得离开驿馆。」
苏玉棠抬头时,眼中第一次有了裂缝。
宴席散去,我跟着人群走到殿门口。
风一吹,掌心的伤口针扎般发疼。
魏安追出来,将一件披风递给我。
「殿下,夜里冷,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我没有接。
「父皇今日为什么废太子?」
魏安垂下眼。
「圣旨上已经说清了。」
「我问的不是那些罪。」
我朝殿内看去。
父皇独自坐在龙椅上,面前杯盘狼藉,灯影压住他的眼睛。
「他为何偏偏在萧景珩要送我和亲时下旨?」
魏安的手往前送了半寸,又停住。
「殿下,奴才不敢说。」
我接过披风,布料里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这香只在父皇的寝宫里用。
我裹紧披风,刚走下台阶,便看见长宁宫的小宫女杏儿跌跌撞撞地跑来。
她扑到我脚边,手上全是血。
「殿下,长宁宫死了人。」
【第三章】:
死的是长宁宫的掌事太监刘喜。
他吊在后院枯树上,鞋尖离地只有半尺,脖子上的麻绳打了三重死结。
谢停舟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张烧剩的纸。
他是大理寺少卿,也是京中最年轻的三品官。
宫灯照过来,我先看见他眉骨上的旧伤,再看见他袖口沾着的灰。
「六殿下,臣奉旨查东宫一案。」
他把残纸递给我。
上面只剩半行字。
六公主已入局,可借。
我的胃猛地收紧。
「从哪里找到的?」
「刘喜的鞋底。」
谢停舟蹲下身,拨开尸体衣领。
刘喜颈后的皮肤已经磨破,血痕却只集中在一侧。
「他不是自尽,凶手先勒死他,再把尸体吊上去。」
杏儿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刘喜在长宁宫伺候了七年,平日贪些小便宜,却从未苛待过我。
今早他还替我补好漏风的窗纸。
我想替他合上眼,手伸到一半,被谢停舟扣住手腕。
「别碰,他指甲里有东西。」
我低头看去,刘喜右手指缝间卡着一小片蓝色丝线。
那种蓝不是宫中常用的颜色。
苏玉棠今日所穿的骑装,袖口正绣着同色暗纹。
「是她杀的?」
「证据太顺了。」
谢停舟松开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手。
「顺得像有人摆在这里,等殿下来捡。」
廊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方皇后带着一队宫人闯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搜查女官。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便要打。
巴掌离我只剩一寸时,谢停舟横过刀鞘,挡住她的手腕。
方皇后的指甲刮过乌木,发出刺耳的响声。
「谢停舟,你敢拦本宫?」
「臣奉陛下口谕,长宁宫内一草一木,谁也不能碰。」
方皇后抽回手,盯着我。
「景珩因你被废,你还有脸在这里装无辜?」
我掌心的伤口被指甲再次压开。
「废他的圣旨早已写好,皇后娘娘若不信,可以去问父皇。」
「你以为陛下护你一次,你就能翻身?」
她往前逼近,凤冠上的珠串晃到我眼前。
「沈宜兰活着时都斗不过本宫,你凭什么?」
母妃的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我耳边轰的一声。
十六年来,宫里没人敢提母妃。
我盯着方皇后。
「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方皇后的嘴角动了动。
「病死的。」
「你刚才说她斗不过你。」
她看了一眼树上的尸体,立刻转开话头。
「本宫听说长宁宫藏了北狄密信,事关谋逆,必须搜查。」
两名女官绕过我,直奔寝殿。
她们知道东西藏在哪里。
我刚要追上去,谢停舟拉住我。
「让她们搜。」
「若真搜出东西呢?」
「先看是谁把东西放进去。」
寝殿很快传来一声喊。
一名女官捧着木匣跑出来,里面装着三封密信和一枚北狄狼纹铜牌。
方皇后拿起密信。
「六公主私通北狄,证据确凿,来人,将她押去宗人府。」
侍卫刚迈出一步,院门外便传来魏安的声音。
「陛下有旨,谁敢动六公主,先斩手。」
院中跪倒一片。
魏安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块金牌。
牌上刻着一个赦字。
「陛下让殿下亲自查。」
方皇后抬起头。
「后宫之人怎能查案?」
魏安看着她。
「陛下还说,太子废了,皇后若也想换人,可以继续拦。」
方皇后的脸抽动一下,扶着宫女才站稳。
我接过金牌,金属的凉意从手心钻进腕骨。
我以为父皇只是拒绝把我送去和亲。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不是临时伸手拉了我一次。
他早就站在所有人身后,等着看谁先把刀落下来。
【第四章】:
三封密信摊在大理寺公堂上,墨迹未干,封口的火漆还带着龙涎香。
方皇后坐在屏风后,苏玉棠站在堂下,萧景珩被两名侍卫押在旁边。
他已经换下太子蟒袍,只穿一身灰色囚衣。
短短两日,他眼下陷出两片青黑,手腕上也多了镣铐磨出的血痕。
百官列坐两侧,想看我如何证明自己没有通敌。
谢停舟把第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殿下认得北狄文字吗?」
「认得一些。」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礼部侍郎捻着胡须。
「六公主常年居于深宫,从何处学会北狄文?」
「藏书阁。」
我打开信纸。
「三年前,父皇罚我抄录北境舆图和各部文字,我抄了六个月。」
萧景珩冷笑。
「那是因为你偷拿御书,父皇厌你不守规矩。」
「御书是被人放进我寝殿的。」
我看向方皇后的屏风。
「那次搜宫的人,也是皇后娘娘派来的。」
屏风后传出茶盏落桌的声音。
我没再纠缠旧事,只将信纸举到灯下。
「这三封信写得太工整,句式也对,却有一个问题。」
苏玉棠抬眼。
「什么问题?」
「北狄在两年前改过军中密语,鹰改称黑羽,粮草改称冬肉,这封信仍用旧称。」
我将信放回桌上。
「写信的人学过北狄文,但很久没去过边境。」
苏玉棠笑了。
「六公主凭一本旧书,就敢断定密信是假的?」
「我还没说完。」
我拿起火漆,放到鼻下闻了闻。
沉重的甜香堵住鼻腔,尾处又透出一缕松脂味。
「宫中所用龙涎香分三等,父皇用的是贡香,皇后宫里用的是二等香,宫人领的是混了松脂的末等香。」
方皇后隔着屏风开口。
「凭香味定罪,未免儿戏。」
谢停舟示意仵作呈上刘喜指甲里的蓝线。
「长宁宫掌事被杀,指甲中留有一段丝线,经织造局辨认,来自北境贡入的蓝绫。」
苏玉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我伸手捏住那段丝线。
「这也不是她衣服上的。」
苏玉棠的眉头跳了一下。
「殿下在替我说话?」
「你的骑装用双股线,刘喜手里的是三股线。」
我看向搜出密信的女官。
「三股蓝绫只用于宫中女官的腰带,把你的腰带解下来。」
女官往后退了半步。
两名大理寺差役立刻按住她。
她腰间的蓝绫少了一段,缺口参差,和刘喜指甲里的丝线正好拼上。
女官的腿软了。
「奴婢只是奉命放信,刘喜不是奴婢杀的。」
「奉谁的命?」
她望向屏风。
方皇后猛地推翻桌案。
「贱婢,你敢攀咬本宫?」
女官伏在地上,额头磕出血。
「娘娘说,只要把六公主送进宗人府,就能逼陛下收回废储圣旨。」
萧景珩朝屏风扑去,锁链被侍卫拽住,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母后,你为何用这种蠢法子?」
方皇后从屏风后走出,抬手指着他。
「本宫是在救你。」
「你救我,为什么把密信写得漏洞百出?」
「信不是本宫写的。」
她扭头看向苏玉棠。
公堂上的视线一齐压过去。
苏玉棠的手垂在身侧,食指缓缓蜷起。
她没有否认。
「是我教女官写的。」
萧景珩爬起来,镣铐撞得叮当作响。
「你为什么故意留下破绽?」
苏玉棠看着我。
「我只是想知道,六公主究竟是不是一个废物。」
她朝我走近一步。
「如今看来,所有人都看错了你。」
我迎着她的目光。
「你也看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我查清密信,就会放过你。」
我将第二封信翻过来,背面露出一枚被水浸过的狼纹。
「这种纸产自北狄王庭,你说信是你在宫里写的,那纸从哪里来?」
苏玉棠脸上的笑消失了。
谢停舟拔刀抵住她的肩。
「苏姑娘,这次该查的,是你。」
【第五章】:
苏玉棠被押进大理寺诏狱,方皇后被禁足凤仪宫。
萧景珩仍被关在东宫,宗室与方氏一党连续三日跪在宣政殿外,请父皇收回废储之命。
父皇没见他们。
第四日清晨,大雪压断长宁宫外的一根枯枝。
我刚推开门,便看见魏安领着十几名内侍站在院中。
他们抬着银炭、药材、锦被和一只紫檀木箱。
「这些都是陛下赐给殿下的。」
我打开木箱,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摞厚厚的脉案。
最早一份写于我出生那日。
我一页页翻下去,三岁时的咳疾,五岁时的水痘,八岁时的高热,十二岁摔断手腕,每一次诊治都记得清清楚楚。
脉案角落盖着太医院院正的私印。
我叫来杏儿。
「八岁那年,替我看病的不是普通医官吗?」
杏儿也愣住了。
「奴婢记得那位医官姓李,后来再没见过。」
魏安叹了一口气。
「李院正每次来长宁宫,都要换下官服,装成普通医官。」
我的手停在那页脉案上。
「为什么?」
魏安没有回答,只把最底下的一封信递给我。
信是母妃临死前写的,纸边已经发黄。
她只写了两行字。
陛下若真疼令仪,就别让任何人知道。
妾身的死,一次便够了。
纸张在我指间发出轻响。
「我母妃不是病死的。」
魏安跪了下去。
「沈娘娘生产后身子亏损,方氏在她的药里添了寒藤,太医查出时已经太迟。」
胸腔里堵着一团硬物,我吸了几次气,还是没能把它压下去。
「父皇为何不杀方皇后?」
「那时北境战事正急,方家掌着二十万兵马,先帝旧臣也都护着方氏。」
「所以他让凶手做了十六年皇后?」
「陛下用了十六年削方家的兵权,也查了十六年。」
魏安抬头看我。
「陛下不敢再让人知道,他最在意的是谁。」
我抓起那摞脉案,去了承明殿。
父皇正在批折子,桌边摆着一碗冷透的药。
他抬眼见我进来,先把一份折子压在脉案下。
我走到御案前,把木箱放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皇握笔的手停住。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李太医是你派来的,长宁宫每年修缮用的是你的私库,告诉我母妃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在青瓦上,殿内只有灯芯烧焦的气味。
「你母妃死前,让朕保你活着。」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笔杆在他指间裂开。
「朕若多看你一眼,方氏便会多盯你一日。」
「我六岁时在御花园等了你三个时辰,你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父皇的呼吸重了一下。
「方皇后就在后面。」
「我八岁高热,醒来问了七次父皇在哪里,宫人告诉我,你在陪太子骑马。」
「那日给你看病的人,是朕亲自送进长宁宫的。」
「可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撞在空荡的大殿里。
「父皇,你保住了我的命,却让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
父皇垂下眼,鬓边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清楚。
「是朕错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没有松一口气,鼻腔反而烧得发疼。
我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他承认在意我。
可十六年的冷眼、克扣、嘲笑和孤单,不会被一句话抹掉。
父皇从御案后走出来,想碰我的肩,又收回手。
「令仪,朕会补偿你。」
我抱起木箱。
「我不是摔碎的瓷器,补一补就能当作没裂过。」
走到殿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压住的咳嗽。
我回头,看见父皇扶着桌沿,指缝里全是血。
【第六章】:
父皇吐血的消息被魏安压了下来。
太医说他多年来旧毒未清,近来又连日审查北境军务,身子已经撑到极限。
我守在榻边,看太医把一根根银针刺进他的胸口。
他昏睡时仍攥着手,手心里是那枚赦字金牌。
我想拿走,刚碰到他的手指,他便骤然睁眼。
「令仪?」
「是我。」
他的指节松开,眼皮很快又沉下去。
「别去北境。」
我还没来得及问,殿外便响起急促的钟声。
雁门关燃起三道烽火,北狄十万骑兵越过寒水河,接连攻破两座边城。
兵部送来的战报说,前线军粮只够七日。
朝臣再次跪满宣政殿。
方氏一党抓住机会,声称萧景珩熟悉北境,只有恢复他的太子之位,才能稳定军心。
秦峥把奏折摔在地上。
「一个拿石粉填军粮的人,也配去救边关?」
兵部尚书反驳。
「太子侵吞赈银一案尚未定罪,北境将士却只认太子旗号,若因此延误战机,你担得起吗?」
殿内争得耳膜发胀。
我站在屏风后,盯着摊开的军粮账册。
三十万石粮食,两个月前已经从京郊大仓运出,押粮官的回执与各处关卡印信一应俱全。
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从一开始,运出京城的就不是粮食。
我拿着账册走出屏风。
「给我七日,我去查京郊大仓。」
百官的声音停了。
兵部尚书皱眉。
「军国大事,岂容公主插手?」
「三年前,我抄过全国仓道图,也整理过十五年的军粮旧账。」
我把账册放到他面前。
「今年运粮损耗是往年的三倍,押粮车数却少了四成,户部说运了三十万石,车轮印只能对上十八万石。」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
「纸上数字岂能当真?」
「那就去仓里看。」
「殿下若查不出呢?」
我解下腰间金牌,放在御案上。
「我交出赦牌,自请削去皇籍。」
父皇靠在龙椅上,脸色还没恢复。
他盯着那块金牌,没有立刻说话。
兵部尚书抓紧机会。
「陛下,六公主既立下军令,臣请陛下准奏。」
父皇看向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五日。」
殿中传出吸气声。
父皇撑着扶手坐直。
「谢停舟带大理寺人马随行,五日内查清军粮去向。」
兵部尚书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京郊共有九座大仓,五日查完,几乎不可能。
退朝后,谢停舟在宫门外等我。
他递来一只铜手炉。
「殿下不该拿皇籍做赌注。」
「不赌,他们不会让我碰账。」
「那也不必赌这么大。」
我抬头看他。
「谢大人怕我输?」
「臣怕殿下冻死。」
他看向我的手。
出宫太急,我没戴手套,指尖已经冻得发紫。
我接过手炉,热气钻进掌纹裂口,刺得手指发麻。
谢停舟牵来两匹马,把军粮路线图递给我。
「九座仓,我们先查哪一座?」
我看着地图上纵横的官道,把手指压在最远的永丰仓。
「这里。」
「为何?」
「所有回执都太干净,只有永丰仓的印压歪了半寸。」
我翻身上马。
「有人急着盖印,说明他心虚,也说明他没多少时间。」
谢停舟刚要上马,一支羽箭从城楼方向射来,钉穿了他手中的缰绳。
第二支箭紧跟着飞向我的喉咙。
【第七章】:
谢停舟抽刀斩断羽箭,将我从马上拽下去。
箭头擦过我的侧颈,火辣辣地撕开一道口子。
城门上的射手转身就跑,大理寺差役追上去时,只看见一套被丢弃的守城军服。
地上留着一串沾雪的脚印,走到护城河边便断了。
谢停舟替我按住伤口。
「回宫。」
「不回。」
「下一箭可能不会射偏。」
「这一箭本来也没射偏,是你挡住了。」
我捡起箭头,凑近闻到一股桐油味。
「箭上没毒,射手只想拖住我们。」
谢停舟看了一眼天色。
「永丰仓里有人正在灭口。」
我们换了马,从西门绕出城。
赶到永丰仓时,天已经黑透,仓门紧闭,守仓官声称钥匙被上官带走。
谢停舟一刀劈开门锁。
仓门打开,霉气夹着土腥味冲出来。
表层粮袋装着糙米,下面几层全是沙土。
守仓官转身想跑,被差役一脚踹倒。
「下官不知情,粮食送来时就是这样。」
我割开一只粮袋,沙土里混着几粒发黑的稻谷。
「这些粮袋不是两个月前入仓的,麻布已经受潮,至少放了两年。」
谢停舟让人搜查账房。
账册、运粮回执和官印全都在,唯独少了最初入仓的车马簿。
守仓官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你手上有新烫伤,袖口也沾着火油,账册没有烧,是因为我们来得太快。」
他的嘴唇抖起来。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火光冲上屋檐,热浪卷着木屑扑进仓房。
有人点燃了账房下面的油窖。
屋梁接连断裂,仓门被落木堵死,差役撞了几次都没撞开。
浓烟灌进喉咙,我伏在地上咳得眼前发黑。
谢停舟扯下外袍浸进水缸,裹在我头上。
「东墙有排水渠,殿下先走。」
「渠口被石板封着。」
「臣砸开。」
他抡起刀柄砸向石板,手背很快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头顶传来木头折断声。
我刚要抬头,一截燃烧的横梁砸下来。
谢停舟扑过来护住我,横梁擦过他的后背,衣料立刻起火。
我抓起水桶浇下去,又用脚踩灭他袖口的火。
「还能动吗?」
「能。」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们合力推开石板,冰水瞬间淹过膝盖。
排水渠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碎石割破掌心,血被水冲走,只剩钻进骨头的寒意。
爬出仓房时,我趴在雪地上,连呼吸都带着焦糊味。
大理寺的人从外面砸开仓门,拖出守仓官和三箱未烧毁的账册。
谢停舟从水渠里出来,手里还护着一册泡湿的车马簿。
「找到了。」
车马簿上记着真实数目。
三十万石军粮根本没出京,十二万石被运进方家私仓,另有八万石卖给了北狄商队。
剩下的粮食被萧景珩拿去换战马,以军功填补亏空。
守仓官看见账簿,整个人瘫在雪里。
「是方国舅逼下官做的,太子手里有兵部印信,下官不敢不从。」
我翻到最后一页。
粮车交接处除了方家印章,还有苏玉棠的手印。
她不是在萧景珩凯旋后才进京。
三个月前,她就来过。
远处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宫中侍卫滚下马背,胸口插着短刀。
「殿下,苏玉棠越狱了。」
他抓住我的衣角,嘴里不断涌血。
「她劫走皇后娘娘,东宫也空了。」
【第八章】:
萧景珩逃出东宫当夜,京城四门全部关闭。
方家旧部控制了南营,城中开始流传父皇病重、六公主挟持天子谋夺皇位的谣言。
百姓挤在米铺外抢粮,砖石砸碎了长宁宫外的灯笼。
我回宫后,父皇只问了两件事。
「伤在哪里?」
「苏玉棠去了哪里?」
我把车马簿放到御案上。
「她用方家私仓向北狄输送粮食,雁门关这次失守,也是她提前断了我们的军粮。」
父皇翻过最后一页。
「萧景珩知道她的身份吗?」
「开始可能不知道,现在一定知道。」
「他还是跟她走了。」
父皇合上账簿,眼中最后一点迟疑也没了。
「传旨,萧景珩勾结北狄,罪同谋逆,凡随行者格杀勿论。」
魏安领旨离开。
我看着父皇压在袖口下的手,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早就知道他会反?」
「朕给过他三次机会。」
父皇从暗格中取出一叠密报。
第一次是赈银,第二次是军械,第三次是粮食。
每一份密报后面,都附着父皇亲手写的处置意见。
查证,暂缓,等他回京自辩。
「若他没有提出送我和亲,你还会废他吗?」
「会。」
父皇看着我。
「只是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从储君之位直接摔下来。」
「那日为何不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端起酒杯时,手在流血。」
我低头看着掌心结痂的伤口。
原来那日他看见了。
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凤仪宫派人送来消息,方皇后被萧景珩的人重伤,想在死前见我一面。
父皇当即开口。
「不准去。」
「她手里可能有萧景珩的去向。」
「也可能是陷阱。」
「谢停舟会陪我去。」
父皇站起来,刚走两步便扶住御案。
「令仪,朕说不准。」
我没有退。
「父皇不让我去,是怕我出事,还是还想把我关在长宁宫里,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取下一块玄铁令牌。
「带三十名金吾卫。」
凤仪宫没有点灯。
殿门半开,风吹动染血的纱帘,浓重的药味里藏着一丝桐油气息。
我刚跨过门槛,便停住脚步。
「退出去。」
谢停舟同时拔刀。
殿门轰然关闭,屋顶落下铁网,将金吾卫隔在外面。
屏风后走出十几名弓弩手。
萧景珩穿着一身黑甲,手里提着方皇后的凤钗。
方皇后被绑在椅子上,嘴角挂着血,左手两根手指已经断了。
她看见我,拼命摇头。
萧景珩用凤钗抵住她的眼睛。
「六妹来得真快。」
我看向殿角。
苏玉棠坐在那里,正在用炭火烧一枚兵部印信。
她身后挂着一幅京城布防图,东门被朱砂圈了起来。
「你们想开东门,引北狄骑兵入城。」
苏玉棠把烧软的蜡压上伪造圣旨。
「不是引兵入城,是迎新帝登基。」
萧景珩扔给我一份和亲国书。
「按手印,再告诉父皇,你自愿去北狄。」
「我若不按呢?」
他把凤钗往前一送。
方皇后的眼角被划开,血流过半张脸。
「那就看着母后死。」
我望着方皇后。
她替他伪造证据,替他逼我和亲,也纵容方家害死我母妃。
她如今被亲生儿子拿来威胁我,喉咙里只剩断续的呜咽。
我捡起国书。
萧景珩脸上终于有了笑。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我走到桌前,把手按进印泥。
手掌落下前,殿外突然传来三声钟响。
谢停舟一刀斩断垂下来的灯绳,整排宫灯砸进桐油。
火焰沿着地面窜向苏玉棠脚下的布防图。
我抓起印泥,朝萧景珩脸上砸去。
【第九章】:
萧景珩偏头躲开印泥,手中的凤钗刺进方皇后肩膀。
方皇后发出一声惨叫,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弓弩手同时放箭。
谢停舟踹翻长桌,箭矢扎进桌面,尾羽还在发颤。
我伏在桌后,抓起燃烧的布防图塞进火盆。
苏玉棠扑过来抢,衣袖被火舌卷住。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抽出弯刀劈向我。
刀锋刚落到肩前,谢停舟从侧面撞开她。
两把刀在狭窄的殿中接连相撞,火星溅上帘帐。
萧景珩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桌后拖出去。
头皮被扯得发麻,我反手将金簪刺进他的手背。
他吃痛松手,一脚踹在我腹部。
我撞上柱子,胸口里的气全被挤了出去。
「萧令仪,你若一直做个废物,谁都不会死。」
萧景珩拔出金簪,血从手背往下淌。
「父皇废我,母后被困,方家被查,全是因为你。」
我扶着柱子站起来。
「赈银是我吞的?」
「军粮是我卖的?」
「北狄也是我放进来的?」
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若父皇肯把皇位给我,我何必做这些?」
「他给过你。」
我盯着他。
「是你自己觉得,储君之位还不够。」
萧景珩抬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到殿门前。
外面已经响起厮杀声。
金吾卫正在破门,方家死士则从屋顶不断放箭。
苏玉棠一刀划伤谢停舟的肩,夺路冲到殿门边。
「来不及了,南营只能拖住禁军半个时辰。」
萧景珩扣紧我的喉咙。
「带她去宣政殿。」
他用我做人质,死士一路退向朝堂。
宫道上全是尸体,血水顺着石缝流进排水沟,空气里混着焦木、铁锈和硝烟的气味。
宣政殿前,方家旧部控制了百余名朝臣。
父皇坐在殿内,身后只有魏安和十几名侍卫。
他看见我颈边的刀,撑在扶手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萧景珩把我推上台阶。
「父皇,写复位诏书,再让六妹拿着和亲国书出城,我便替你守住京城。」
父皇问他。
「北狄人答应给你什么?」
「二十万骑兵,助我登基。」
「他们入城后呢?」
「儿臣会让他们退出去。」
苏玉棠站在萧景珩身边,嘴角动了一下。
父皇看见了。
「蠢货。」
萧景珩脸色铁青。
「父皇没有资格骂我,你把一个藏了十六年的废物看得比江山还重,你才是昏君。」
父皇从龙椅上站起来。
「令仪不是废物。」
「她若不是,你为何十六年不闻不问?」
萧景珩把刀贴紧我的颈侧。
「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她到底算什么?」
朝臣们抬起头。
风从洞开的殿门灌进来,我颈边的血被吹得发凉。
父皇一步步走下御阶。
「她是朕唯一不敢偏爱的孩子。」
萧景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父皇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朕每年去长宁宫十二次,都站在后墙外。」
「她读的书,是朕让人放进藏书阁的。」
「她学的北狄文、仓道图和历年军账,也是朕亲自挑的。」
我指尖发麻。
那些被我当成惩罚的日子,原来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萧景珩的刀开始发抖。
「你胡说。」
「你怕她锋芒太盛,所以故意让她装蠢?」
「朕怕你母后再杀她一次。」
父皇抬眼看向被人抬进殿的方皇后。
方皇后肩上还插着凤钗,听见这句话后,整张脸垮了下去。
萧景珩突然笑出声。
「那就更好办了。」
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到殿前。
「父皇若不写诏书,我现在就杀了你。」
父皇解下腰间玉佩,扔在地上。
玉佩摔成两半。
「你敢动她,朕让你连萧氏宗祠都进不了。」
萧景珩手中的刀抬了起来。
【第十章】:
刀锋落下时,我听见弓弦震动。
一支箭从殿外射来,贯穿萧景珩的手腕。
短刀脱手,砸在台阶上。
我侧身滚开,苏玉棠却从后面扑上来,弯刀直取我的后颈。
父皇离我还有三步。
他没有躲。
弯刀刺进他的左肩,从衣袍后穿出半截。
热血溅到我脸上。
父皇抓住刀刃,五指被割得皮肉翻开,仍死死卡住刀身。
「关门。」
宣政殿四面的宫门同时合拢。
屋顶掀开数块琉璃瓦,早已埋伏好的神机营架起弓弩,箭头全部对准殿内叛军。
南营统领方崇岳被押进大殿,双膝一弯,跪在萧景珩面前。
他身后的方家旧部已经缴械。
萧景珩捂着手腕,连退数步。
「不可能,南营全是方家的人。」
方崇岳额头撞地。
「殿下给我们的军饷掺了假银,弟兄们早就不肯替您卖命了。」
苏玉棠松开刀柄,转身扑向窗户。
谢停舟从殿外进来,一脚踢在她膝后。
她跪倒在地,弯刀被父皇从肩头拔出,血顺着龙袍滴上台阶。
我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
掌心立刻被浸透。
「太医。」
父皇抓住我的手腕。
「先审。」
「你会死的。」
「朕死不了。」
他看向萧景珩。
「朕等这一日,等了十六年。」
魏安捧出一只铁匣。
里面有方皇后买通太医毒害母妃的供词,有方家侵吞军饷的账目,也有萧景珩私刻兵符、勾结边将的全部书信。
父皇早就摸清了所有叛军名单。
他迟迟没有收网,只因方氏在军中根系太深,若直接动手,藏在暗处的人不会现身。
萧景珩的谋反,把他们全引了出来。
秦峥从朝臣中走出,捡起那份伪造的复位诏书。
「逆贼萧景珩,勾结外敌,挟持天子,谋害公主,罪证俱全。」
萧景珩摇着头。
「父皇早就准备废我。」
「从你吞下第一两赈银起,朕便在给你记账。」
父皇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朕因令仪一句话废你,是因为朕昏了头。」
「朕只是借那一刻告诉天下,谁敢拿她做筹码,朕便先掀了他的棋盘。」
萧景珩盯着父皇肩头的血,腿一点点软下去。
「我是你亲儿子。」
「令仪也是朕的亲女儿。」
「她不过是个公主,我是储君。」
「所以你更该知道,权力不是让你杀人的刀。」
萧景珩突然爬向我。
「六妹,我没想真杀你,我只是想吓父皇。」
我后退一步。
他伸手抓空,膝盖在血里打滑,整个人趴在地上。
「你替我求情,我以后补偿你。」
「你想把我送去北狄时,知道北狄王杀过三任王妃吗?」
他的嘴唇抖了抖。
「知道。」
「那就别求了。」
萧景珩又转向方皇后。
「母后,救我。」
方皇后瘫在软榻上,肩头流出的血已经染透半边衣裳。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哭起来。
「本宫为你杀了那么多人,连沈宜兰都死了,你怎么能输?」
「都怪苏玉棠,是她骗了你。」
苏玉棠猛地抬头。
「是他先找上我。」
她挣扎着膝行两步。
「陛下,萧景珩答应割让雁门六城,换北狄扶他登基,我有他亲手写的盟书。」
「你住口。」
萧景珩扑过去掐她的脖子。
侍卫将两人分开时,他还在嘶喊。
「是她诱惑我,是方家逼我,父皇也从没教过我。」
他把所有人骂了一遍,最后又哭着看向父皇。
「父皇,我是您的长子。」
父皇脸上没有半分松动。
「谋逆、通敌、弑君、残害手足,赐死。」
萧景珩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想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几次摔回地上。
「父皇,我不想死。」
他喃喃重复这句话,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侍卫拖住他的双臂。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挣扎,只盯着落在地上的太子印。
那枚印早已碎成两半。
父皇看向苏玉棠。
「北狄细作,毒杀边军,开城引敌,押赴刑部,按律凌迟。」
苏玉棠的肩膀塌下去。
「我只是输在不知道你在意她。」
父皇握住我沾血的手。
「你不是输在看错朕。」
「你输在把人命都当作能摆上秤的东西。」
太医终于冲进大殿。
父皇在我面前倒下时,手还挡在我身前,掌心紧紧攥着那截沾血的刀刃。
【第十一章】:
父皇昏迷了两日。
刀刃离心脉只差半寸,太医取刀时,铜盆里的血水换了六次。
我坐在榻边,手上的血已经洗净,鼻间却一直残留着铁锈气。
第三日清晨,父皇睁开眼。
他看见我趴在床边,嘴唇动了一下。
「哭了?」
「没有。」
我抬手擦掉眼角的水。
「是药熏的。」
他想坐起来,肩头刚动,伤口便渗出血。
我把他按回枕上。
「太医说你再动,伤口会裂。」
父皇没有反抗。
「萧景珩呢?」
「赐了毒酒,尸身不得入皇陵。」
「方氏呢?」
「方崇岳交出兵权,方家涉案者都已下狱。」
「皇后呢?」
我看着父皇。
「她承认毒害母妃,也承认这些年克扣长宁宫用度。」
父皇闭了闭眼。
「赐死。」
「她求见你。」
「不见。」
「她还求我。」
父皇的眼睛重新睁开。
「你答应了?」
「没有。」
我替他掖好被角。
「她说自己是为了儿子,我问她,我母妃难道没有女儿。」
方皇后听见这句话后,哭着磕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
她反复说自己只是怕失去后位,怕萧景珩不是父皇最看重的孩子。
我没有原谅她。
母妃埋在地下十六年,刘喜吊死在枯树上,边关死去的将士连名字都没留下。
她的眼泪填不平任何一座坟。
午后,方皇后在凤仪宫饮下毒酒。
苏玉棠被押往刑场前,请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隔着牢门看她。
她瘦了许多,手腕被铁链磨出两圈烂肉,眼神却仍死死钉在我脸上。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
「那你为何每次都能破我的局?」
「因为你太相信别人眼中的我。」
苏玉棠抓住栏杆。
「我查过你十六年的经历,陛下厌弃你,皇后欺压你,连宫人都敢克扣你的饭食。」
「所有证据都在告诉我,你就是一颗弃子。」
「所以你觉得杀我没有代价。」
她咬紧牙。
「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在宴席上提和亲,我会直接让你死在长宁宫。」
「不会再有一次。」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铁链撞击声。
她先骂萧景珩无能,又骂方皇后坏事,最后开始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回到承明殿时,谢停舟站在廊下,肩上还缠着药布。
他手里捧着一叠新军粮账册。
「雁门的粮已经补上,北狄得知苏玉棠事败,连夜退了二十里。」
我接过账册。
「谢大人的伤还没好。」
「殿下不也在查账?」
「我没挨刀。」
谢停舟低头看着我颈边的伤。
「这里不是伤?」
我抬手碰了一下,结痂处传来刺痛。
「不碍事。」
「殿下说这三个字时,和陛下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去疤药,臣问过太医,不会留痕。」
我没有接。
「谢大人对每个办案的人都这样?」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只对殿下。」
风吹过长廊,檐角铜铃响了几声。
我的喉咙发干,视线从他手中的药瓶移到远处。
「放账册上吧。」
谢停舟把药放下,嘴角抬了起来。
殿内忽然传来父皇的咳嗽声。
我转身进去,发现他正扶着床沿,想偷看桌上的折子。
我一把抽走折子。
「太医不让你费神。」
父皇靠回去,盯着我手里的军粮账。
「那你在看什么?」
「这是我的事。」
「朕准备让你进户部,掌军粮监察。」
我翻账的动作停住。
「朝臣会反对。」
「他们昨日已经反对过。」
「然后呢?」
父皇指了指门外。
我推开殿门,看见秦峥领着六部官员站在雪地里。
他们见我出来,齐齐躬身。
「臣等恭请镇国长公主,入朝理政。」
【第十二章】:
册封礼设在宣政殿。
我穿着绣金朝服走过长阶,曾经在宴席上对我避之不及的人,如今跪在台阶两侧。
礼部侍郎把镇国长公主金册捧到我面前,双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他正是当初质问我从何处学会北狄文的人。
「殿下,请接金册。」
我没有立刻伸手。
「北境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发了吗?」
礼部侍郎的腰弯得更低。
「户部已经拨银。」
「刘喜的家人呢?」
「按忠仆之例安置,他的妹妹已经接入京城。」
「长宁宫那名栽赃我的女官呢?」
「杀害宫人,伪造通敌密信,判斩刑。」
我接过金册。
金属压进掌心,比那枚赦字金牌更重。
父皇坐在龙椅上,肩头仍不能用力,脸色也带着病后的灰白。
他当众下旨,准我监察六部军粮,调阅各地仓册,遇贪墨者可先封账,再交三司会审。
朝臣再次叩首。
这一次,我没有坐在最末席。
我站在御阶之下,离父皇只有三步。
退朝后,父皇留下谢停舟。
「谢卿年岁几何?」
谢停舟低头。
「二十四。」
「可有婚配?」
「没有。」
父皇看了我一眼。
「想娶公主吗?」
我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回桌上。
谢停舟却跪了下去。
「想。」
父皇眉头一挑。
「答得倒快。」
「臣怕答慢了,陛下收回问题。」
我瞪着谢停舟。
「本宫何时答应嫁你?」
谢停舟转向我。
「臣没求陛下赐婚。」
「那你跪什么?」
「臣求陛下准许臣追求殿下。」
父皇咳了一声,拿起茶盏挡住嘴角。
我耳边热得发烫,抬脚便走。
谢停舟追到殿外。
「殿下。」
「别跟着我。」
「臣正好去户部。」
「大理寺和户部不在一个方向。」
「臣今日想绕路。」
我走下台阶,他始终隔着三步跟在后面。
走到宫门时,我停了下来。
谢停舟也停住。
我转身看他。
「你不怕娶一个得罪满朝文武的公主?」
「臣得罪的人更多。」
「我脾气不好。」
「臣见过。」
「我不会因为你救过我,就一定选你。」
「臣知道。」
他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这是什么?」
「京郊新粮仓的钥匙,臣陪殿下去验第一批粮。」
我接过钥匙。
铜齿还残留着打磨后的毛刺,扎进指腹,带来清晰的触感。
「走吧。」
谢停舟愣了一下。
「殿下答应了?」
「只答应验粮。」
「那臣已经比昨日多了一步。」
我们并肩走出宫门。
长街上的积雪刚被扫净,运粮车从城门外一辆辆驶来,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粮袋拆开后,金黄的粟米从袋口滚进我的掌心。
没有沙土,没有石粉,也没有发霉的黑粒。
随行官员站在一旁,额头全是汗。
我把粟米放回袋中。
「称重,开仓,登记。」
仓门打开,粮车依次驶入。
谢停舟站在我身边,把账册翻到第一页。
「殿下亲自写?」
我提起笔。
「从第一车开始。」
写完最后一笔时,天色已经暗了。
父皇的车驾停在粮仓外。
他没有带仪仗,只披了一件常服,肩头还裹着药布。
魏安扶他下车,他推开魏安的手,独自朝我走来。
「粮对得上吗?」
「对得上。」
「有人为难你吗?」
「有三个官员称病不来,我让大理寺去他们家里抬人了。」
父皇看了一眼谢停舟。
「谁教你的?」
「无师自通。」
父皇笑出一声,又因牵动伤口皱起眉。
我伸手扶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到我手臂上。
我们往粮仓外走。
走到车驾前,父皇低声开口。
「令仪。」
「嗯。」
「还能叫朕一声父皇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人收紧粮袋,麻绳擦过袋口,粟米落地,几只麻雀从屋檐飞下来争食。
父皇站在风里等着,没有催我。
我替他拢好披风。
「父皇,先回宫换药。」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好。」
我扶他登上车驾,刚要退开,他却抓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车轮缓缓滚过长街,谢停舟骑马跟在一侧,粮仓里的灯火从门缝漏出来,照着一袋袋堆满的新粮。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漏风、缺炭、只有一盏旧灯的长宁宫,已经离我很远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