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选容器”。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陈一凡的脑壳里。
穿梭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舱内灯光昏暗,卯兔坐在前排,再没开过口。
陈一凡维持着星官的坐姿,挺直腰背,双手搭膝,面朝前方。
脑子里却翻了天。
“候选容器”这四个字,拆开了看,每一个都是要命的。
十几分钟前,先驱者7号的遗言还在他耳朵里回响,“星门外的外神意图寻巢,寻找一个最完美的容器”。
再往前推,圣主那个变态做了什么?往他灵魂里塞了一根绿晶针,要把他的肉身“催熟”。
两件事连起来想,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容器”不是什么比喻,不是什么概念。
就是字面意思。
一个能承载外神降临的肉身载体。
而辰龙,执灯人的头子,龙国明面上最强的那个男人,居然也在搞这套?
他在培养容器?
还是,他在替什么东西挑容器?
陈一凡想到了一种更恶心的可能。
执灯人的核心使命,是研究外道、对抗外神。
但如果辰龙的路子已经歪了呢?
如果他打算主动献祭一个容器,来跟星门背后的外神做某种交易呢?
或者更离谱,辰龙本人就是外神的代理人?
不确定。
信息太少。
唯一确定的是,他现在正坐在一架飞向龙潭虎穴的穿梭机上,而对方正在那头等着他。
陈一凡从星官的记忆里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候选容器”,没有。
一片空白。
星官自己也不清楚。
换句话说,辰龙突然要以“候选容器”的身份见星官,不是因为星官本来就在这个名单上。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清泉路。
那个S级天赋的小女孩释放精神冲击的时候,他硬抗了下来,毫发无伤。
虽然用一块“心灵壁垒碎片”糊弄过了卯兔。
但卯兔真的信了吗?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排的女人。
穿黑色旗袍,身姿端正,脊背绷得笔直。
刚才那场测谎,水晶全程亮绿灯,她确实放松了一些。
可最后那句“候选容器”……
陈一凡忽然想通了。
她没有完全信。
或者说,她信了“星官没有撒谎”这件事,但她不信“星官还是原来的星官”。
测谎仪测的是精神波动,不是身份。
波形对了,不代表人对了。
所以她换了个方式。
把“星官”直接推到辰龙面前。
让那个拥有SSS级【因果追溯】的怪物,亲自验货。
好阴。
陈一凡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卯兔大人。”他开口,语气是星官式的简短。
“嗯?”
“辰龙大人要见的'候选容器'……一共有几个?”
卯兔没有立刻回答。
穿梭机穿过一片厚重的云层,光线变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你是第九个。”
第九个。
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前面八个,要么在筛选中被淘汰,要么……已经没了。
“明白。”
陈一凡没再追问。
问多了不像星官。
那家伙的性格,对辰龙的命令是无条件执行,不会刨根问底。
但他把“九”这个数字记住了。
穿梭机开始减速,透过舷窗能看见天穹总部的核心塔楼,一座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的高塔,从堡垒的中心拔地而起,顶端没入了更高处的云层中。
降落的过程中,陈一凡注意到一件事。
从外围停机坪到核心区,他们经过了三道独立的检查关卡。每一道都有精神扫描。
不是那种粗放的泛扫,而是指向性极强的、像CT一样的逐层透视。
第一道扫过来的时候,他的欺诈者面具微微发热。
第二道更强,紫金宝塔在识海里自动转了半圈,将扫描波导向了面具生成的伪装层。
第三道。
陈一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一道扫描的强度,比前两道加起来还狠。
紫金宝塔震了两震,塔身浮出的符文比平时亮了三倍,才堪堪将探测波含糊过去。
险。
真他妈险。
如果不是他在矿洞里打碎了基因锁,精神力又吃了先驱者残留的本源暴涨了一截,第三道扫描可能就会发现异常。
这个等级的防御手段,不是用来防外敌的。
是用来防内鬼的。
进来容易,出去……
陈一凡压下翻涌的念头,跟着卯兔走出穿梭机。
核心塔楼的内部,跟外面的漆黑截然不同。通道的墙壁是半透明的晶体材质,内部流淌着微光,照得整个走廊亮如白昼。
没有人。
整段长廊,空无一人。
但两侧的墙壁内嵌着一个又一个水晶棺椁。
陈一凡走过第一个时,余光扫了一眼。
棺椁里躺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因为那张脸已经完全扭曲了,五官的位置全错了,鼻子长在额头上,嘴裂到了耳根,眼珠子一只凸出、一只凹陷,定格在某种极度痛苦的表情上。
人还活着。
胸口在缓慢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肌肉的不规则抽搐。
陈一凡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具水晶棺里都是类似的景象。有的四肢异化成了某种非人的形态,有的头骨开裂,脑组织暴露在外却没有流血,有的身体膨胀到了原来的三倍大,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
他数了数。
八个。
刚好八个。
前面八个“候选容器”。
不是淘汰了,不是死了。
比死还惨。
卯兔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走这条路的样子,像是已经走过了无数次。
“这些人……”陈一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分“星官”式的压制之下的波动,“是失败品?”
“实验体。”卯兔纠正了他的用词,“辰龙大人更喜欢用这个说法。”
陈一凡没再出声。
他在心里把“辰龙”这个名字又往黑名单上提了一格。
长廊的尽头,没有门。
只有一面看上去和普通墙壁没有任何区别的晶体壁。
卯兔站定,伸出右手。
她的手掌按上晶体壁的瞬间,整面墙壁开始融化——不是碎裂,不是打开,是像液体一样向两侧流淌开去,露出后面的空间。
陈一凡踏进去。
脚下没有地板。
头顶没有天花板。
四周没有墙壁。
他站在虚空里。
脚踩在一条看不见的通道上,身体两侧是无尽的黑暗。而在那片黑暗中,无数金色的丝线悬浮着,交织着,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的人影清晰,有的几乎透明。
有的丝线粗壮如臂,有的细若游丝。
那些丝线在轻轻震动,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声响,像某种乐器的泛音,又像是心跳。
而所有丝线的汇聚点——
虚空的正中央,一个男人盘坐在那里。
龙纹长袍。
散落的黑发。
闭着眼。
周身环绕着的金色丝线太多太密,远远看去,他像是被困在一个由因果编织成的茧中。
辰龙。
陈一凡的汗毛炸了一瞬。
不是因为对方的实力,虽然那股压迫感确实恐怖。
而是因为他注意到,有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从辰龙周围的因果之网中延伸出来。
那根丝线的另一端……
朝着他的方向。
不,不是朝着“星官”。
是朝着他——陈一凡——这个人。
这根丝线连的是“星官”的因果,还是他本人的因果?
如果欺诈者面具能骗过因果追溯……那这根线连的就是“星官”,没问题。
如果骗不过……
来不及想了。
辰龙睁眼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不像是被人看,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掀开了。
从外到内,从皮到骨,从骨到髓。
连灵魂都被翻了个面。
紫金宝塔在识海里疯狂旋转,塔身符文全亮,释放出最大功率的屏蔽。
欺诈者面具紧贴面皮,灼热得发烫。
两道防线叠在一起,堪堪顶住了那种被剥开的窒息感。
辰龙看了他三秒。
空间里的因果丝线安静了下来。
然后这个龙国最强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淡。
但整个虚空都跟着震了一下。
“星官。”
陈一凡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执灯人礼节。
“辰龙大人。”
辰龙没有让他起来。
沉默了几秒。
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映出了无数流转的金色丝线。
“不……”
辰龙的语气忽然变了。
平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稀有猎物时特有的、压制着兴奋的好奇。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陈一凡的心脏猛地抽紧。
辰龙的视线穿过了一切伪装,直直落下来。
“你身上的因果线……”
“怎么是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