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处传来颤抖。
不对劲!
这么汹涌的情感根本不属于他。
谢澜音。
绝对是谢澜音。
这家伙肯定跟这几个人说了什么。
把他们拢在一起,又把气氛调成这样,让他不知不觉就松下来,笑起来,自然忘了本来要干什么。
或许又给他用药了?
可他们明明也吃了。
各种猜测不断涌入脑海
“先生。”
管家从廊下走过来,微微躬身:“晚餐好了。”
宋怀稚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院子里其余几个人。
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吃了。”
他把画笔往画架上一搁,转身就往屋里走:“有点累,我先回去休息了。”
薄渐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拉他胳膊,却被宋怀稚狠狠甩掉,冷声道:“别碰我。”
宋怀稚没再看他,径直往屋里走。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内。
一阵风吹来。
原本明亮的天空赫然阴沉下来。
薄渐把手收回来,脸上的笑慢慢褪下去,换了一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偏头看了眼谢澜音,眼底那点光沉了沉。
段青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笔往画架上一扔。
段无皑目光直直盯着宋怀稚消失的方向,开口道:“走吧。”
没人接话。
但陆续往餐厅走。
半晌————
餐厅门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又散,照得桌面上那排没动过的菜泛着一层冷掉的油光。
主位空着。
六人分别坐在两侧。
霍淮彧率先开口:“所以按照你原本的说法,稍晚一些稚稚就该找我们谈话了。”
“没错。”
谢澜音回忆着脑海中宋怀稚的微表情:“他现在自我怀疑当中,而且焦虑似乎比之前在海岛又加重了。”
段青崖第一个沉不住气。
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叩着实木,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响。
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嘴角往下压着,眼底那点光冷又狠。
“我告诉你们,这期间我可以配合,但要是我老婆出现一丁点问题,我立刻带他走。”
薄渐靠在椅背上,闻言偏过头,眼底同样晦暗:“轮不到你。”
霍淮彧没理他们两个,偏头看向谢澜音。
“你确定按照你说的做,真的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谢澜音坐在薄渐旁边,眼镜搁在桌面上,没了那层镜片挡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暴露在昏黄的壁灯下,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缓缓起伏:“当然,就像我们一开始约定的那样。”
霍星曜坐在最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眨了眨眼。
“不管怎么样,总归要试一试。”
半晌。
餐厅里的壁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光线寸寸地退下去,最后只剩门口那盏还没灭,昏黄的一小团,照在空荡荡的主位上。
——
宋怀稚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山脊线融进夜色里,樟树的影子黑沉沉地压在窗玻璃上。
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的回忆。
眼眶慢慢热了。
第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第二滴、第三滴跟着滚下来,洇进枕头里,他才觉出脸上湿了一片。
脑子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太杂,他堵不住。
“你弟弟年纪还小,你就不能让让他。”
父亲的声音,隔着很多年传过来,还是那个恨铁不成钢的调子,可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他心口上。
他那时候几岁?
十岁,还是九岁?弟弟抢了他的玩具,他推了弟弟一下,弟弟哭了,父亲走过来,说着这句话,然后从他手里将玩具抢走。
但这是妈妈给的买的最后一件玩具了,他只有生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眼。
“呦呦呦,这不是咱们垃圾大王嘛!”
初中的走廊,下课铃刚响,他抱着作业本从教室里出来,迎面撞上一群男生。
领头的那个歪着嘴笑,身后的人跟着起哄。
垃圾桶被踢翻在他脚边,废纸和果皮撒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绕开走,身后那串笑声跟了他一整条走廊。
“咱们全班谁都别跟他玩!”
班主任调座位那天,他的新同桌被旁边的人拉走了,空出来的位置一直空着,直到学期结束。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借他橡皮,没有人问他作业。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的人在跑在跳在笑,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就你是吧!”
高中的厕所隔间,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他冷冷看着这些人,面上没有一丝恐惧。
“卧槽!!敢这么看你爹!”
“来!将他的衣服扒了!我就不信他还能这么淡定!狗东西!”
霎时。
厕所里好多人的手朝他伸过来。
“学弟!我们这边有个机会你要不要来。”
大学的梧桐树下,一个人拦住他,笑容好看,语气真诚。
他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个机会是什么,也才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学弟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有点姿色,当个后台维护可惜了,别怕……很快啊啊啊啊啊。”
宋怀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把枕套浸湿了一大片,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抖着,牙关咬得很紧,可哭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闷在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今天的事,还是以前的事,还是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却在今天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开心掀开后全翻了上来。
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肩膀开始发抖。
腿在被子里无意识地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一下接一下地从鼻腔里往外喷,带着眼泪的咸涩和鼻腔堵住的闷响。
他试着深呼吸,可吸进去的气到喉咙口就散了。
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可那阵恶心感压不下去,在后脑勺和太阳穴之间来回窜,窜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手指开始发麻。
密密麻麻的,顺着指节往手腕蔓延,手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摸什么都摸不真切。
明明是夏天。
可他还是觉得冷,被子裹得再紧也暖不起来,冷从身体和骨头里面往外渗。
过了很久。
大脑逐渐平息下来。
他忽然觉得很空。
似是身体被掏了一遍,好的坏的都掏走了,只剩下一层壳子。
窗外的樟树还在晃。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有点好笑。
扯了扯嘴角,到底没笑出来。